冬日北大荒的清晨,只有一个字形容,那就是冷。

  地窨子外的风还在呜呜地吹,像是一首永不停歇的雪原伴奏曲。

  “砰!砰!砰!”

  巨大的拍门声再次刺破了地窨子的宁静,紧接着是关山河那仿佛永远不知疲倦的吼声。

  “起来了!”

  “太阳晒屁股了还赖窝里下崽呢?”

  “快点做饭吃,一小时后集合!”

  二队屋里。

  “哈——!”

  孙大壮猛地掀开甚至有些发硬的被子,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,动作利索得不像个昨天赶了一天路的人。

  他下意识伸手去够脚底板,手伸到一半,愣住了。

  “咦?”

  他又用力捏了捏小腿肚子,硬邦邦的肌肉块还在,但那股子要把人疼哭的酸胀劲儿没了。

  “嘿!朝阳,你教的按摩手法真好使!”

  孙大壮咧着大嘴,露出一口大白牙。

  “俺这腿咋跟换了条新的一样?一点都不酸!”

  严景也被吵醒了,迷迷瞪瞪地爬起来,第一件事就是去摸昨晚挑破水泡的地方。

  虽然按下去还有点麻痒微疼,但昨天那种钻心的肿胀感彻底消失了。

  “我也好多了!”

  严景抓过眼镜戴上,光着脚在炕上蹦哒了两下。

  “队长,那老方子简直绝了!我现在感觉能跑个五公里越野!”

  正在套棉裤的江朝阳闻言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  “你拉倒吧,还五公里,你能跑一公里不喘气儿就算你昨天晚饭没白吃。”

  严景也不恼,乐呵呵地开始穿鞋。

  “我那是比喻,我就想表达一下我对队长的敬仰之情。”

  “少贫嘴,赶紧收拾。”

  江朝阳系好扣子,利索地跳下地。

  “我去看看火,你们把各自的粮食都拿出来,咱们吃饱喝足了去跟一队那帮人一较高下。”

  “好嘞!”

  屋里瞬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,大伙儿手脚麻利地收拾着,哪还有半点昨天累成狗的样子。

  相比于二队的生龙活虎,一队的地窨子里此刻活像个战地医院重症监护室。

  “哎哟……我的亲娘嘞……”

  顾晓光刚想翻个身,大腿内侧那股子酸爽直冲天灵盖,疼得他五官瞬间扭曲成一团乱麻。

  经过一晚上的发酵,昨晚行军堆积在大腿肌肉里的乳酸,非但没消退,反而像是灌了铅水凝固了一样,动一下都酸得要命。

  “这日子没法过了!”

  大刘脸色惨白,坐在炕沿上对着自己的脚发呆。

  他试探着把脚往硬邦邦的棉鞋里塞。

  刚进去个脚尖,就像是被老虎钳子狠狠夹了一下,疼得他眼泪唰地就下来了,抱着脚倒吸凉气。

  “呜呜……疼死老子了,我这鞋咋还变小了啊!”

  “嚎什么嚎!奔丧呢?”

  赵红梅黑着脸从外面走进来,她每走一步,脸上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,显然也是疼得够呛,但她硬是一声没吭。

  看着满屋子哼哼唧唧的男知青,她气就不打一处来。

  “看看你们那点出息!才走了一天路就这副德行?”

  “就这样还想赢二队?”

  “还想吃饺子?”

  “我看吃屁去吧!”

  她指着一声不吭正在系鞋带的王勇:“你们看看王勇同志,人家怎么就不叫唤?”

  王勇听到这话立马挺直了腰板。

  “这点路算个球。”

  王勇得意地扬起下巴,“以前我在村里往城里送菜,比这走得远多了。”

  孙建明正疼得心烦意乱,听见这话冷哼一声。

  “行了赵队长,少说两句风凉话。”

  “王勇那是习惯了,我们很多都是城里来的,身体不适应那是客观规律。”

  “你不也一样吗?我看你走路都顺拐了。”

  赵红梅被噎了一下,瞪了孙建明一眼,硬邦邦地说道。

  “你管我怎么样,我最起码没跟你们一样哭天喊地。”

  “不管怎么样,今天全员上山,谁也不准请假!”

  “别跟我说走不动,爬也得给我爬上去!这关乎咱们一队集体的荣誉!”

  “队长不用那么着急,咱们有王勇,怕什么?”

  孙建明转头看向王勇,开始戴高帽,“勇哥一个人顶他们二队全部,是不是?”

  王勇虽然爱听好话,但脑子没坏。

  孙建明摆明了想让他当苦力。

  “那不行。”王勇把鞋带系死。

  “我跟他们干过活,那个孙大壮力气也就比我小一点。”

  “想让我一个人干活养活你们这帮大爷,那肯定没门儿!”

  孙建明撇撇嘴,这傻大个怎么不好忽悠了呢。

  赵红梅没工夫听他们扯皮,大手一挥。

  “行了!大家把粮食拿出来凑凑,我带人给你们蒸好窝头!”

  “谁要是拖了后腿,别怪我不客气!”

  屋里顿时又响起一阵压抑的哀嚎声。

  “干活还只给吃窝头啊!”

  “这日子还能过吗?”

  早饭过后,村口空地。

  两支队伍再次集结。

  这一次对比,简直更加惨烈。

  江朝阳这边的十三人,一个个红光满面,精神抖擞。

  孙大壮甚至还在原地做了两个扩胸运动,骨节发出嘎巴嘎巴的脆响。

  他一脸得意地看向另一边。

  那边十几个人虽然强撑着站直了,但那腿肚子都在打摆子。

  听着隔壁二队传来的说笑声,一队的一群人完全想不明白。

  “明明昨晚叫的那么惨,怎么这帮兔崽子早上起来一点事没有?”

  “这恢复能力也太快了吧!”

  装的!

  二队肯定都是装的!

  顾晓光咬牙切齿地揉了揉酸胀的大腿,心里想着,不然凭什么自己这边不舒服,他们却那么舒服?

  关山河背着手,目光如炬地扫过两队人马。

  作为带兵打仗出来的老连长,谁是真精神,谁是强弩之末,他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
  他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江朝阳他们。

  目光转向一队,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。

  这一队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,这状态别说伐木了,走山路都费劲。

  “赵队长。”

  关山河沉声道,“今天你带着一队在村里休整一天,把脚养好了再说。”

  “砍柈子这活,不急于一时。”

  这话一出,一队不少人脸上露出一抹喜色。

  虽然丢人,但能歇歇也是好的!

  谁知赵红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瞬间炸毛。

  “连长!我们一队没问题!”

  “您让我们休息,这不是故意偏袒二队吗?”

  关山河脸一黑:“我是为你们好!为了几个饺子,你们腿不要了?”

  “报告连长!我们能行!”

  赵红梅梗着脖子大喊,声音尖锐得刺耳。

  “我们一队绝不当逃兵!这点小伤小痛不算什么!”

  “如果我们不跟着大部队,我们就自己上山!”

  “胡闹!”

  关山河是真的火了。

  这个女知青怎么是个犟种呢?

  他看着赵红梅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,也是一阵头疼。

  “你们确定能坚持?”关山河看向一队其他人。

  王勇是真无所谓,往前跨了一步。

  “连长,我没问题!”

  “而且砍树靠的是力气,二队那帮娃娃也就是看着精神,真干活还得看我们这种爷们!”

  说完他还挑衅地看了孙建明一眼:“孙建明,你不会怂了吧?”

  孙建明虽然疼得想哭,但大院子弟那可怜的自尊心让他没法低头。

  “哼!谁怂谁孙子!”

  有了这两人带头,其他几个也咬牙表态。

  顾晓光看着周围一个个打了鸡血似的同伴,心里咬牙切齿的把这帮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。

  你们一个个装什么呢!

  可别人都表态了,他能怎么办?

  最后也只能露出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

  “我……我也同意上山。”

  说完之后,心里却在哀嚎:我的腿,今天怕是还要遭罪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