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爬到正南,照得雪地白晃晃一片,让人一眼看过去有些眼晕。

  虽说是个难得的大晴天,可地上的积雪化了一层,寒气顺着裤管往上窜,给人的感觉反而比下雪天还冷上三分。

  一队地窨子前,只剩下单调枯燥的金属撞击声。

  “当!当!”

  镐头砸在稍稍解冻了一丝的冻土上。

  顾晓光手里的镐头这会儿沉得不像话,每抡一下,胳膊肘都在抗议,虎口震得发麻,酸痛感顺着大臂直钻天灵盖。

  掌心那两个早就磨破的水泡火辣辣地疼,混着冻僵的手指,滋味比受刑还难熬。

  “呼哧……呼哧……”

  他大口喘气,白雾喷在镜片上瞬间结霜。

  他摘下眼镜,在袖口胡乱蹭了两下。

  失策了。

  早知道这活儿这么要命,今天就不应该白天过来。

  没想到这帮女知青把他当牲口使,这买卖亏大发了。

  要是王勇那头蛮牛在这就好了,这种只费力气不动脑子的粗活,天生就是给那种人准备的。

  想到这,顾晓光直起腰,把镐头往地上一杵,单手叉腰,眉头紧锁,装出一副思考人生大事的模样。

  旁边的大刘和小张早就累瘫了,见领头的停了,两人立马扔了镐头,一屁股坐在雪地上,舌头伸得老长。

  “晓光……我不行了,真干不动了。”

  大刘摘下那双磨得露棉花的手套,两只手抖得跟筛糠一样。

  “这土硬得跟花岗岩似的,咱们三个撅着屁股干了一上午,才凿出三米远。

  要不……去喊王勇他们搭把手?”

  小张擦了擦流下来的鼻涕,也是一脸苦相。

  “是啊晓光,刚才我去茅房路过二队,王勇那孙子跟个人形推土机似的。”

  “他一个人就顶咱们三个,那边一上午就把浅沟挖通了。”

  顾晓光听得这话却眼皮一跳。

  找王勇?找孙建明?

  把人喊来,这功劳算谁的?

  要是承认自己不如那帮粗人,他以后还怎么在一队立威?怎么拿捏这帮人?

  他眼珠子一转,把腰杆挺得笔直,脸上那种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
  “大刘,小张,你们这个思想觉悟很有问题。”

  “咱们现在是什么?是单独战斗小组!是攻坚突击队!”

  “遇到点困难就想求援?那不是长他人志气,灭自己威风吗?”

  “再说了,把他们喊来,以后这排水沟修好了,赵红梅她们感谢谁?咱们这一上午的罪不是白受了?”

  大刘张了张嘴,看着手里的那把镐头,想反驳又没力气。

  顾晓光见状,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语气变得高深莫测。

  “不过你这也提醒我了。”

  “咱们既然是个团队,就得科学分工,不能搞一窝蜂那一套。”

  “啥分工?”大刘一愣,“不都是挖土吗?”

  “肤浅!”

  顾晓光冷哼一声,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。

  “要是都闷头干活,谁来把控方向?谁来统筹全局?”

  “我是未来的队长,我的职责是制定战略,监督进度,确保咱们的排水沟挖得直,符合标准!”

  他指着脚下那条歪歪扭扭,深浅不一的浅沟,痛心疾首。

  “看看你们挖的这是什么?东一榔头西一棒子,简直是浪费革命体力!”

  “从现在开始,我负责在岸上技术指导和全局统筹,你们俩负责具体的土方作业。”

  大刘和小张听得脸都绿了。

  两人对视一眼,眼底那簇小火苗蹭蹭往上冒。

  可去你大爷的技术指导吧!

  挖个十米长的排水沟还要统筹全局?还要把控方向?

  你这不就是明目张胆的偷懒吗?

  “晓光,这……不太合适吧?”大刘咬着后槽牙,语气里带了刺。

  “大家都是知青,凭啥我们在下面吃土,你在上面看戏?”

  “怎么不合适?”

  顾晓光脸一沉,官架子端得足足的。

  “大刘,你眼光要放长远。”

  “以后我当了队长,能忘了你们?而且到时候队里那么多事都要我操心,这能一样吗?”

  “现在就是考验你们执行力的时候。”

  “只要这事办漂亮了,等以后人多了成立知青排。”

  “甚至知青连吗,我往上走一步,这队长,副队长的位置,还能亏待了你们?”

  “二队那个江朝阳,除了带孩子玩过家家还会干啥?你们觉得有几个人愿意听那个小屁孩指挥?”

  大刘和小张这一刻,心里把顾晓光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。

  可一想到以后可能当个小干部,不用干重活,只能把这口恶气硬生生咽回肚子里。

  不然顾晓光真当了队长,今天不同意,后面他肯定给自己俩人穿小鞋,安排一些重活。

  毕竟只要拿下女知青的票,顾晓光当队长这事,还真就有了九成把握。

  “行……你是队长,你说了算。”

  两人骂骂咧咧地重新拿起镐头,把对顾晓光的怨气全撒在了冻土上,每一锹下去都带着狠劲。

  顾晓光满意地点点头。

  他找了块背风的大石头,从兜里掏出那本红皮笔记本,装模作样地写写画画,时不时还皱眉沉思,仿佛在规划什么国家级水利工程。

  实际上,他是在算计着怎么把这笔账记在王勇头上,顺便盘算着中午怎么说,让女知青给他们做点好的。

  过了好一阵,远处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笑闹声。

  赵红梅带着一群女知青,每人背着一大捆树枝,风风火火地走了回来。

  女同志们虽然脸冻得通红,但精神头居然比他们这几个大老爷们还足。

  “顾同志!大刘!小张!辛苦了!”

  赵红梅还没走近,大嗓门就先喊开了。

  “我就说还得是咱们一队的男同志靠谱!这活干得,看着就扎实!”

  听到这声音,顾晓光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,把笔记本一合,蹭地一下站起来,抓起边上的镐头跳进沟里。

  动作之快,行云流水。

  旁边的大刘和小张看得直翻白眼,差点一口气没上来。

  你踏马的干活时候没有这么积极,装样子是真一点都不落下风。

  “红梅同志你们回来了?”

  “嗨,我们这点活算什么,作为队长,就是要冲锋在前,吃苦在先嘛!”

  顾晓光脸上堆着笑,手里镐头举过头顶,狠狠凿了下去。

  他一边喊着口号,一边把镐头抡得呼呼生风,眼神却直勾勾地往女知青那边瞟,等着那声夸奖落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