须臾王宫建在岛心最高的那座珊瑚丘上。

  这珊瑚丘并不是天然的,而是几百年前须臾国初代王用灵能催生出来的巨型活体建筑,外层是一种叫做"王珊"的异化珊瑚,颜色浅粉偏白,带着某种半透明的质感。

  日光斜照下去时,整座王宫像是漂浮在海面上的一朵巨大贝瓣,轮廓庄严。

  丘体内部被挖空、分层,雕琢成一重又一重的殿阁,最外层的议事大殿入口处,立着两根足有十丈高的骨白色柱子。

  那是某种深海巨兽的脊骨化石,被打磨嵌入灵能符文,既是装饰,也能镇压灵能波动。

  议事刚刚散场。

  大殿的青铜重门缓缓推开一道缝隙,几十号人议论纷纷的走出来。

  刚才会议上,提议联合伏波港援助青鲨国的年轻异族男子,独自站在殿外的石阶下。

  这异族男子,身形挺拔,穿着须臾国将官那种偏海蓝色的长袍,袍角绣着一圈细密的鳞纹。

  他的种族并不明显,只有耳廓边缘有一圈极浅的青色鳞片,这是须臾国本土贵族常见的特征之一。

  方才在议事大殿上,就是他的这个提议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,但他选择在哪个时机说出这话、用什么样的措辞说出这话,其实都经过了极为仔细的盘算。

  现在议事散了,几名长老陆续从殿门内走出,身披不同色系的灵袍,簇拥着各自的随从和家奴,三三两两地朝丘下走去。

  年轻异族的目光在这几人身上迅速扫过,最后落在留着山羊胡子、身形瘦削、眼袋浮肿的老者身上。

  此人是须臾国当朝二长老,掌管外务与使节事务。

  年轻异族男子快步跟上,小心地压低身段,在二长老踏下石阶的时候出声。

  "二长老。"

  老者转过头来,山羊胡子随着他的动作微微一颤,眯起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。

  他的声音倒是客气,甚至带着一点笑意。

  "是规南将军,可有事?"

  二长老随即拱手。

  规南连忙躬身还礼,动作压得比二长老还要低一些:"规南岂敢。"

  他用的是自称名字,而不是官衔,这是须臾国贵族圈里一种微妙的礼数。

  在长老面前用"将军"自称,等于是把自己抬到与长老谈公事的位置上,而用名字自称,则是主动把自己放低到晚辈请教的位置上。

  二长老的眼神松弛了些许。

  "在下在此等候,只是为了我那幼弟规西。"规南继续说道,"上周他参与朝奉空鸟拳圣,直到现在还无音讯。不知这朝奉队伍,是否返程了?"

  二长老哦了一声。

  他抬起手,轻轻捋了捋泛出花白的山羊胡,思索道。

  "白鸟山,距离须臾不远,但那里乃是绝地,被拳圣布下禁绝空间,一周时间,自然是不够往返的。规将军,你且宽心。"

  "多谢长老告知。"规南再一次躬身。

  二长老侧眼笑了笑,甩了甩衣袖,转身继续下阶,身后的随从立即跟上,整个队伍朝着王宫外那片专供高阶贵族停放座驾的海马驿场走去。

  规南站在石阶下,目送那个老者走远,一直到对方的灵袍完全被珊瑚丘的弧线挡住。

  他才直起身,脸上对幼弟的担忧之色褪去,露出冷漠之色。

  规南慢慢转身,朝着与大多数官员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
  王宫外围有一圈专供王室与高阶官员使用的偏路,是沿着珊瑚丘的背面绕行的小径,路面铺着十分光滑的贝壳碎片,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
  路两旁种着须臾国最常见的铁椰树,这些树正是从铁椰子岛移植过来的,并且经过研究机构优化培育的,有聚集灵能的作用。

  树干呈铁灰色,坚硬如金属,敲上去会发出低沉的钟鸣,叶片保留着椰叶那种宽大,只是颜色更深,偏向墨绿。

  铁椰树的阴影下,停着一辆贝壳香车。

  拉车的是一头足有两丈长的巨型海马,通体青白色,泛着偏银的柔光,此刻正安静地伏在石砖地上,吐出一串细小的气泡。

  海马的鼻端挂着一条缰绳,缰绳另一头没有人握着,而是以一种空中悬停的姿态固定在车头上。

  规南走到车前。

  贝壳外壳缓缓分开成两瓣,露出里头一道由复杂灵符构成的传送阵。

  灵符是金色的,金色底下又有一层幽蓝色的底纹,那底纹才是真正承载传送功能的结构。

  规南看了一眼周围,他抬起一只脚迈入其中。

  就在脚尖触到灵能符文的那一瞬间,他的整个身形像是被水面的倒影吞没一样,一下子消失不见。

  贝壳香车缓缓合拢。

  海马依旧伏在原地,轻轻地颤了一下。

  ……

  此刻,一艘从赤尾岛方向驶来的轮渡正在靠岸。

  轮渡的船身是废土常见的那种拼接金属,船舷刷着被盐蚀得斑驳的蓝色油漆,甲板上堆着成堆的货箱,以及旅客的行李。

  须臾国核心岛屿对这种廉价海运的管控并不严格,只要你肯掏出足够的海币,就可以登上一艘这样的渡船,从国内任何一座小岛抵达须臾岛的码头。

  曹胆就站在这艘轮渡二层甲板最靠近船头的位置。

  海风从正面吹来,他的颧骨轻轻颤动。

  曹胆此刻的面容又变了,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路的脸。

  一看就是在南海跑贸易的中年汉子,皮肤偏红,眼角生出浅皱纹,嘴唇微微发干。

  他背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背包,腰上系着海螺挂饰。

  不同于他这几天接触的任何一座岛,须臾岛从很远的海上就能看出它的不同。

  而须臾岛很绿,泛发着勃勃生机

  岛的轮廓在雾气里缓缓浮现,岛心那座珊瑚丘顶上的王宫只露出一个模糊的白色尖顶,其余部分则是从山脚一直铺到海岸线的植被。

  铁椰树、海棕榈、异化的巨型蕨类、还有那种只在南海岛屿上才能见到的、花瓣能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的海珠花。

  这些绿色、青色、紫色、金色的植物混合在一起,须臾岛像是一整块海上花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