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小院,春禾已经钻进自己屋里不肯出来了。

  沈未央也不急,慢悠悠地泡了壶茶,坐在院子里喝。月光洒下来,院子里清清静静的,偶尔能听见春禾屋里传来一两声动静,像是翻箱倒柜的声音。

  沈未央忍不住笑了。

  这丫头,八成是在找她那面小铜镜。

  那铜镜是她去年生辰时送的,春禾宝贝的什么似的,平时舍不得用,锁在箱子里。今日倒舍得翻出来了。

  沈未央敲了敲春禾的门。

  里头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,过了好一会儿,春禾才打开门,头发有些乱,脸上还带着可疑的红晕。

  “小姐……”她低着头,不敢看沈未央。

  沈未央走进去,在床沿上坐下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:“过来坐。”

  春禾磨磨蹭蹭地走过去,坐下,头埋得低低的。

  沈未央看着她,心里软成一片。

  “春禾,你跟小姐说实话,是不是喜欢那个公子?”她柔声道。

  春禾的头埋得更低了,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。

  沈未央等了半天,才听见一声蚊子哼哼似的“嗯”。

  她忍不住笑了,伸手摸了摸春禾的头。

  “傻丫头,喜欢就喜欢,有什么好藏的?”沈未央温柔地说。

  春禾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:“可我……我就是个小丫鬟,人家是公子……”

  沈未央看着她,目光认真起来。

  她道:“春禾,你是小丫鬟不假,可你也是我沈未央的人。我的人,不比任何人低一等。”

  “那公子要是人品好,家世清白,真心待你,那你们就有可能。要是他瞧不起你,那这种人也不值得你喜欢,明白吗?”

  春禾愣愣地看着她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
  “小姐……”

  沈未央替她擦了擦眼泪,笑道:“哭什么?我又没骂你。”

  春禾扑进她怀里,呜呜地哭了起来。

  沈未央抱着她,轻轻拍着她的背,像拍一个孩子。

  良久,春禾哭够了,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却亮亮的,“小姐,您真好。”

  沈未央笑了,伸手戳了戳她的脑门,“傻丫头。”

  威远侯府。

  顾晏之踉跄着从角门撞进来,酒气熏天。他手臂的伤口崩开了,血洇透了大半个衣袖,可他浑然不觉,只是一脚深一脚浅地往院里走,嘴里不知念叨着什么。

  他踩到自己的袍角,整个人往前栽去,双手撑在地上,他也不起身,就那么跪坐在青石砖上,仰起头,望着檐角那轮冷月。

  “娘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

  “你教教我,我从小就不会,如何去爱啊。”

 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,手背上沾了酒渍,也许是别的。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忽然笑了一声,笑声在空荡荡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
  顾鸿负手立在那里,他被皇帝召见刚回府,就见着庭中那团狼狈的人影,等了片刻,抬脚走下台阶。

  顾晏之听见脚步声,歪着头看过来。月光照亮他的脸,嘴角干裂,眼窝泛着青,眼神涣散得很。

  “堂堂世子,像什么样子。”顾鸿站定,居高临下看着他。

  顾晏之盯着父亲看了半晌,忽然咧嘴笑了。他撑着地想站起来,腿却不听使唤,刚起到一半又跌回去,膝盖磕在青石上,闷响一声。

  “什么样子?没人教过的样子。”他仰着头,声音骤然拔高。

  顾鸿的眉心跳了一下。

  “从小没娘教,没爹管。”顾晏之手撑着地,脊背却努力挺直。

  话音刚落,顾鸿一巴掌扇了过来。

  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顾晏之的头偏到一边,脸上火辣辣的,嘴角沁出血来。他愣了一瞬,然后慢慢把脸转回来,盯着父亲。

  顾鸿的手还悬在半空,微微发颤。

  “你这一巴掌,”顾晏之说,声音意外地平静。

  “是打我出气,还是教我做人?”

  顾鸿的手攥成了拳,慢慢收回去,“你可知我为何打你?”

  “因为我像她。”顾晏之说。

  顾鸿没说话,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。这张脸,沾着血,带着酒气,狼狈得不成样子,可那眉眼,确实有几分像那个女人,那个说走就走、头也不回的女人。

  “你不像她。”顾鸿开口,声音有些涩。

  “你是我儿子,你不像她。”

  顾晏之愣住。

  顾鸿转过身,往廊下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他没回头,只是背对着儿子站在那里,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  “但你这副自怨自艾的样子,像极了她。”顾鸿转开眼,望着那轮冷月。

  “当年她走的时候,也是这样,跪在这里,对着月亮哭。我问她为什么,她说完不出。后来我才知道,她不是说不出,是不想说。不想跟我说。”

  “你方才说,从小没娘教,没爹管。”

  他接着说,“这话,倒是不假。我管你,打你,骂你,可我从来没教过你,怎么去喜欢一个人。”

  他顿了顿,“因为我也不会。”

  顾晏之跪在地上,看着父亲的背影。

  顾鸿转过身来,走回儿子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
  “不要让自己后悔。有错,要改。去弥补。总怨天尤人,算什么东西。”

  他弯腰,把手伸给顾晏之。

  顾晏之看着那只手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手,握住。顾鸿用力一拉,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。父子俩面对面站着,在月光下,谁也不说话。

  顾鸿拍了拍他的肩,然后他转身往廊下走,这一次没有回头。

  顾晏之在庭中站了许久,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。

  第二日清晨,沈未央打开院门,看见顾晏之站在门外。

  他换了干净的衣裳,头发也束得齐整,眼底有些青黑,左脸还微微有些肿,嘴角结着一道细小的血痂,他也没遮掩,就那么站着。

  顾晏之手里捧着一块赤玉璜,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。

  “这是顾家世代相传的玉璜。”他把玉璜往前递了递。

  “传了四代,传到我手里。”他垂着眼,没敢看她。日光落在他的眉眼上,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
  “以此玉为誓,今生只你一人。”

  沈未央看着他,她伸出手,接过那块玉璜。

  顾晏之抬起头,刚松了一口气,便见她垂下眼,慢慢蹲下身去,将玉璜在青石阶轻轻一磕。

  “咔”的一声轻响。

  玉璜断成两半。

  顾晏之脸色惨白,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,又生生钉住。

  沈未央弯下腰,捡起一半,递还给他。另一半握在自己手里,抬头看他。

  “誓言若有用,这玉便不会碎。”

  顾晏之接过那半块玉,攥在掌心。玉的边缘有些硌手,他攥得更紧了些。

  “另一半,世子自己留着警醒吧。”她说完,转身往门里走。她跨过门槛时,顿了一顿,没回头,只是停在那里。

  院门轻轻合上,顾晏之站在门外,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玉璜,他把玉璜收进怀里,贴在胸口的位置。

  他想起父亲昨晚最后那句话——

  总怨天尤人,算什么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