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如果你们非要杀他,那就先杀我。看看镇北王府,会不会放过你们。”

  官员的脸色变了。

  镇北王府。苏擎苍。那个手握重兵、连皇上都要给三分面子的镇北王。

  而眼前这位,是新近认祖归宗的安宁郡主,苏擎苍捧在手心里的亲生女儿。

  他敢杀吗?

  陆青手中的长刀微微抬起一寸,刀锋上的寒光在官员脸上一闪。

  火把噼啪作响,一滴松脂从火把上滴落,砸在地上,溅起一小团火星。

  终于,官员抬手,示意侍卫们放下弓弩,“撤。”

  他看了沈未央一眼,那一眼很复杂,有无奈,有不甘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意。

  “郡主,下官可以当今晚没有来过,但这事瞒不了多久。您好自为之。”

  说罢,他一挥手,带着侍卫们退出了别院。

  火把的光渐渐远去,脚步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在夜色中。

  院中重归黑暗。

  只有月光,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  沈未央站在原地,浑身都在发抖。

  她的手在抖,腿在抖,连牙齿都在打颤,方才那副冷硬如铁的模样,此刻全部碎裂,露出底下那个会害怕的普通女子。

  她转过身,蹲下,看着昏迷中的谢惊鸿。

 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,将他的轮廓映得格外分明,他的呼吸更弱了,胸口的伤处还在渗血,暗红色的血液沿着箭杆缓缓流下,浸透了他的衣襟。

  沈未央伸手,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迹,她的指尖在颤抖,触到他的皮肤时,感觉到一种不正常的冰凉。

  “谢惊鸿,”她低声说,“你不能死。听到没有?你不能死。”

  “郡主。”陆青收刀入鞘,低声道,“属下来背他。”

  陆青将谢惊鸿背在身上,步伐稳健如飞。

  另外三个暗卫一前一后一左,将沈未央护在中间,刀始终没有入鞘,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寒光。

  城门外,白芷正守着镇北王府的马车接应他们,因有着王府的标识,城门守卫没有阻拦,一路狂奔回郡主府。

  陆青将谢惊鸿背进东厢房,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。

  沈未央连夜请了大夫。

  大夫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,拎着药箱匆匆赶来,进门时还在打哈欠。

  看到床上浑身是血的谢惊鸿,他的哈欠卡在喉咙里,眼睛瞪得溜圆。

  “这、这是……”

  “大夫,请您救他。”沈未央的声音沙哑,却异常平静。

  大夫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门口持刀而立的黑衣暗卫,咽了口唾沫,没有再问,快步走到床前。

  谢惊鸿的箭伤有两处,一处在肩头,一处在胸口。

  肩头的那一箭较浅,拔出来还算顺利,胸口的那一箭却深,箭头卡在两根肋骨之间,差一点就伤到心肺。

  大夫的手很稳,但额头上还是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
  沈未央站在一旁,看着大夫用烧红的匕首割开伤口,看着暗红色的血涌出来,看着镊子探进去,夹住箭头,一点一点往外拔。

 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,疼得她几乎要叫出声,却咬着唇,一声不吭。

  箭头被取出来的那一刻,血喷涌而出,溅在大夫的袖子上,大夫迅速用纱布按住伤口,撒上金疮药,一层一层地包扎。

  沈未央一直站在旁边,没有坐下,没有离开,甚至没有眨一下眼。

  青棠端着热水进进出出,每次出来,盆里的水都是红的。

  陆青守在门外,背对着房门,长刀横在膝上,像一尊石像,另外三个暗卫分散在院子四周,与夜色融为一体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
  天快亮的时候,大夫终于直起腰,长出了一口气。

  “姑娘,箭已经取出来了,没有伤到要害。但他失血过多,能不能醒过来,要看命了。”

  沈未央点了点头,声音沙哑:“多谢大夫。”

  青棠送大夫出去后,沈未央走进房间。

  晨曦从窗缝里漏进来,落在地面上,像一条细细的金线,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,两种气味混在一起,让人闻了想吐。

  谢惊鸿躺在床上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。

  胸口的伤处裹着厚厚的纱布,隐隐渗出血迹,在白色的纱布上晕开,像一朵朵绽放的红梅。

  沈未央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看着他。

  从城东别院到郡主府,从四更天到天亮,她的手一直在抖。她以为那是因为冷,现在才发现,那是因为怕。

  谢惊鸿昏迷了整整两天两夜。

  这两天两夜里,沈未央几乎没有离开过那间房。

 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偶尔趴在床沿眯一会儿,但只要谢惊鸿发出一丝声响,她就会立刻惊醒。

  第三天清晨,谢惊鸿终于醒了。

 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,沈未央猛地惊醒,抬起头,对上了一双迷茫的眼睛。

  那双眼睛曾经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,此刻却十分涣散,它们慢慢地聚焦,慢慢地有了神采,慢慢地落在了她的脸上。

  谢惊鸿的睫毛颤了颤。

  他的目光从她散乱的头发移到她红肿的眼睛,从她苍白的脸颊移到她干裂的嘴唇,最后又回到她的眼睛。

 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,“你哭了?”

  声音很轻,嗓子干涩,说话时牵动了胸口的伤,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
  沈未央别过脸,声音硬邦邦的:“没有,风沙迷了眼。”

  谢惊鸿看了一眼紧闭的窗户。

  窗纸上透出淡金色的晨光,窗外的树叶枝丫一动不动。

  他又看了一眼她,“京城有风沙?”

  沈未央:“……”

  她咬着唇,没有说话。

  晨曦从窗缝里漏进来,落在她的侧脸上,将她耳边的碎发染成金色。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,在光线下闪着光。

  谢惊鸿看着她,笑了,“你为我哭了。”

  “我说了没有!”沈未央的声音拔高了几分,眼眶却红了。

  “好,没有。”谢惊鸿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。

  他伸出手,慢慢握住她的手。

  他的手冰凉,她的手也是冰凉的,两只冰凉的手交握在一起,却让人感觉到一种灼烫。

  “未央,谢谢你。”

  沈未央没有抽回去,“我救了你一命,以后给我好好活着。”

  谢惊鸿看着她,眼中满是柔软。

  那柔软不像他,他从来都是嬉皮笑脸的,哪怕在说正经事的时候,嘴角也带着三分笑意。

  “好。为了你,我会好好活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