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未央终于迈出了第一步,她走到顾晏之身边蹲下来,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,他在发高烧。

  “顾晏之。”她叫了一声,没有反应。

  “顾晏之!”她又叫了一声,声音大了一些。

 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,然后慢慢地睁开了。

  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,可那眼睛里的光,在看见她的瞬间猛地亮了一下。

 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声音,可沈未央看懂了,他说的是“你怎么来了”。

  沈未央淡淡地说:“我来了。”

  顾晏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接着他的眼睛又闭上了。

  沈未央站起身转身对陈平说:“把他抬到山下的村子里,找个干净的地方烧热水请大夫。”

  陈平应了一声,带着两个暗卫进了窝棚,小心翼翼地将顾晏之抬了起来。

  顾晏之被抬起来的时候,手从稻草上滑落垂在空中,他的手指微微蜷着,像是在抓着什么东西。

  沈未央低头看见他的手里攥着一只香囊,素白色的,没有任何纹饰,边角已经磨损了露出里面的棉絮,香囊上沾满了血,干涸的血将白色的布料染成了一片一片的暗红色。

  她将那只香囊从他手中轻轻抽了出来,他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抓住什么,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,手指慢慢地松开垂了下去。

  山下的村子里有一间空置的祠堂,陈平让人收拾了出来,在供桌后面铺了厚厚的稻草,又铺了一层被褥,把顾晏之抬了上去。

  白芷烧了热水,沈未央替顾晏之擦洗了伤口,重新上了药,换了绷带,手法已经非常熟练了。

  大夫来了,是附近村子里的一个老郎中,头发花白背驼的厉害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

  他给顾晏之把了脉,又看了伤口,摇了摇头。

  “伤得不轻,箭头上有锈,伤口感染了,发了高烧。老夫给他开几副药,能不能退烧看他自己的造化了。”

  沈未央接过药方看了一眼,递给白芷,“去抓药。”

  白芷应了一声转身要走。

  “等等。”沈未央叫住她,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递过去,“跟乡亲们买只鸡炖汤。”

  白芷接过银子转身跑了出去。

  顾晏之昏迷了一天一夜,沈未央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。

  她坐在供桌旁边,借着油灯的光看谢惊鸿给她的那些材料,一页一页地看,看到关键处她用笔在旁边批注。

  顾晏之偶尔会发出含糊的声音,像是说梦话,又像是喊谁的名字,沈未央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,也不想去听,她只是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,确认他还活着,然后低下头继续思索。

  第二日夜里,顾晏之的烧退了,沈未央探了探他的额头,又探了探他的脖颈,确认温度降下来了,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  她站起身走到祠堂门口,看着外面的夜色,月亮很圆很亮,将整个村子照得像镀了一层银,远处有狗叫声,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稻草的味道。

  “郡主。”陈平从黑暗中走出来站在她身后。

  “查到了?”

  “赵孟林确实被贺家的人接走了,往北去了永宁。永宁知县周明远是户部侍郎的族弟,也是贺家的人,赵孟林现在藏在周明远的别院里。”

  沈未央点了点头,“暴乱的真相呢?”

  “刘大牛不是樵夫。”陈平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
  “他是贺家以前的门客,贺家让他去安远煽动百姓暴动。”

  沈未央的手指顿了一下,“贺家为什么要煽动暴动?”

  “为了掩盖真相。”谢惊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  沈未央转过身,看见谢惊鸿从黑暗中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壶酒边走边喝。

  “暴乱一起,朝廷的注意力就会从‘贪污赈灾粮’转移到‘平叛’上,贺家就可以趁乱把证据销毁,把涉案的人转移,把水搅浑,等朝廷回过神来,什么都查不到了。”

  “刘大牛其实是我的人。”

  沈未央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,“你让刘大牛去煽动暴动?”

  “不是我让他去的,是他听从贺家安排就去了,我只是给他指了一条路。”

  沈未央看着谢惊鸿看了很久,“你到底在做什么?”

  谢惊鸿没有回答,他看着天上的月亮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弧度里有苦涩有自嘲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  “我在做一件很大很大的事,大到有一天你知道了可能会恨我。”

  他转过身看着沈未央,“可在那之前我会一直帮你,因为你是我唯一不想骗的人。”

  谢惊鸿说完转身走进了黑暗中。

  沈未央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很久没有动。

 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,谢惊鸿从柳河镇一路跟来,始终戴着斗笠压得很低,燕敖更是蒙着面,从不以真面目示人。

  他们不是怕被人认出来,是怕被特定的人认出来。

  沿东是贺家的地盘,贺家的人遍布三州,如果谢惊鸿被贺家的人看见了,会怎么样?

  沈未央的眉头皱了起来,她想起谢惊鸿给她的那些材料,那些材料太详细了,详细到不像是一个外人能查到的。

  粮商的银票号码、贺家钱庄的账目暗语、赵孟林与贺家书信往来的具体日期和内容,这些东西,除非有人在贺家内部待了很多年,否则不可能拿到。

  谢惊鸿在贺家内部有人,还是说他本人就在贺家内部?

  沈未央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了,她以前以为谢惊鸿身上背负的是前朝的事,但现在她不确定了。

  沈未央站在夜色中,看着谢惊鸿消失的方向,第一次觉得她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这个人。

  顾晏之是在第三日清晨真正醒过来的。

  他睁开眼看见的,不是漏风的窝棚,而是沈未央的脸。

  她坐在他旁边,低着头正在看一叠纸,油灯的光落在她脸上,将她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温暖,她的眉头微蹙嘴唇微抿,目光在纸面上缓缓移动。

  她瘦了,比上次见他的时候瘦了一圈,颧骨凸出来了,下巴更尖了,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。

  她守了多久?一天?两天?还是更久?

  顾晏之看着她的侧脸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