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外天,虚空深处。

  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
  柳平安喉咙里喷出腥血,凝成血珠,在死寂虚空中寂然浮荡。

  他死死抱紧怀里的肥猫,触手处却是一片冰凉,令人窒息。

  柳平安瞪大眼睛,仰天大吼:

  “贼老天,你当真要赶尽杀绝?”

  柳平安的大红裤衩早已支离破碎,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血痕。

  强行催动镇魔印,遭到的空间反噬太严重了。

  内视丹田,曾经圆润无瑕、吞吐混沌真炁的金丹,此刻不仅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,更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。

  金丹初期!

  筑基大圆满!

  筑基后期!

  每跌落一个境界,柳平安的身体颤抖一下,脸色便苍白一分。

  在这片灵气枯竭、法则扭曲的死寂虚空中,他就像一个漏水的沙漏,生命与力量都在不可逆转地流逝。

  “喵呜!”

  肥猫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。

  它那双曾经傲视九幽、流转着混沌光华的异瞳,此刻蒙上了一层灰翳。

  为了替柳平安挡住殷三冥的致命一击,它自爆了金丹本源。

  若非它是“猫祖”,是猫界长生者,此刻早已化作虚无。

  “别睡,猫爷,求你别睡!”

  柳平安颤抖着从丹田里摸出一枚万年人参的残须,想塞进肥猫嘴里,可肥猫连吞咽的力气都没了。

  更绝望的发现随之而来。

  柳平安为了计算出路,始终在识海中根据灵力波动的频率推演时间。

  然而,当他再次抬头看向那片如镜面般死寂的冰壁封印时,脑海中的推演结果让他如坠冰窟。

  “这里空间极度坍塌,导致时间流速快得离谱!”

  外界仅仅过去三天,而在这片虚空的孤岛上,他已经枯坐了整整三年!

  “十年之约即将到来,妙香阁还在等我。”

  柳平安举起沉重如山的镇魔印,对着那虚无的空间壁垒狠狠砸去。

  “给我开啊”

  轰!

  金光在黑暗中炸裂,那是镇魔印本能的护主反击。

  然而,在这法力禁绝之地,反震之力全部回馈到了柳平安身上。

  噗!

  他的双臂经脉瞬间崩断,大口鲜血洒在镇魔印上。

  那方曾经威震诸魔的圣印,此刻竟也发出了哀鸣,光芒渐隐。

  就在柳平安意识即将涣散、彻底沉入永恒黑暗的一刹那,他眉心处一直蛰伏的《幽冥禁章》突然剧烈颤抖起来。

  那卷书页像是感应到了宿主的死志,又像是嗅到了外界某种极度邪恶的力量,强行从他的识海中挣脱出一角。

  这一角,恰好触碰到了肥猫眉心残留的一丝金色血脉,以及镇魔印反震出的最后余晖。

  三股本不相容的力量,在这绝望的奇点交汇。

  嗤啦!

 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,生生在虚空中撕开了一个漆黑且狂暴的豁口。

  “走,必须走!”

  柳平安拼尽最后的意志,像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稻草。

  心中狂喜,抱着肥猫,任由那股足以将元婴修士绞成碎肉的空间乱流,将自己彻底吞没。

  大雍皇城,国师府。

  蟠龙座以整块东海暖金雕琢,扶手处嵌着两颗婴儿拳头大小夜明珠。

  殷三冥端坐于上。

  并未言语,只是抬起一手,指尖轻捻,一缕幽微的真炁如灵蛇般探出。

  只见桌案上那枚通体缭绕着氤氲紫气的玉简,无声无息地被卷了过来。

  那玉简中残留的气息,正是他被封死在天外天的元神分身。

  “玄机,你确实让本座意外。”

  “以道陨为代价封闭空间。可惜,你保护的那只蝼蚁,终究只能在枯寂中化作尘埃。

  而这人间,终究还是本座的棋盘。”

  殷三冥起身的动作极缓,却牵动了整个空间。

  那袭漆黑羽袍无声扬起,如一只苏醒的夜鸮缓缓张开双翼。

  在他身后,光影扭曲,血色弥漫,一尊千手血观音从虚无中一步踏出。

  身姿慈悲,宝相庄严。

  千条纤臂如风吹杨柳、雨润青莲,曲曲弯弧线,柔婉流转间,暗合天地韵律。

  但那一千只手中抓着的东西,让人感到恐怖!

  每一个,都是元神。

  它们被捏在指尖,像孩子手中把玩的琉璃珠,像闺秀案头清供的佛手柑,像画师笔下尚未收笔的仕女图。

  有的元神还在微微颤动,散发着最后的灵光。

  有的已经彻底黯淡,只剩一层透明的皮囊,像被吮尽了汁液的果实。

  血观音垂眸,似在怜惜这些掌中玩物。

  而殷三冥,在这尊邪佛的笼罩下,古井无波。

  “计划了十万年,这大雍的龙气,也该易主了。”

  他袖袍猛然一挥,九道漆黑如墨、散发着寂灭气息的令箭破空而出,将皇城上空的虚空生生割裂。

  “传本座令!”

  “三箭齐发,送欧阳、唐族、天极宗那三个苟延残喘的老不死,如不出关听命,这‘小源界’开辟后的真炁,不配给他们用。”

  “剩下六箭,命府内六大元婴供奉,率‘幽冥血卫’……”

  殷三冥顿了顿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日的午餐:

  “屠城。”

  “上至皇室宗亲,下至黎民百姓。本座要这皇城的百万生灵之血,铸成开启‘源界’的祭坛!”

  “诺!”

  阴影如潮水般合拢,六道厉鬼般的身影瞬间消逝于无形。

  大雍皇城正沉浸在暮色的宁静中,对此一无所知。

  朱雀大街两侧,商贩们正不紧不慢地收拾着摊位。

  卖布得卷起最后几匹绸缎,卖肉的用钩子挂起光秃秃的案板,卖糖炒栗子的老汉铲起锅里余温尚存的最后一勺。

  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袅袅升起。

  一切都是千百年来最寻常的模样。

  只是没人注意到,城东某处屋檐下,一片阴影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
  城西一老树根部,一缕黑气悄然升起。

  城南某座废弃的土地庙里,神像背后,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。

  暮色渐沉,杀意已至。

  谁也没注意到,天空中令箭留下的光痕,正如同索命的丝线,正迅速编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血色杀阵。

  轰!

  一声巨响,皇城东南角的防御大阵瞬间崩碎。

  “那是什么?”一名御林军惊恐地抬头。

  只见天际云端,一名披着血色长袍的元婴供奉凌空而立,手中提着一颗鲜血淋漓的头颅——那是大雍第一战神徐钟山!

  御林军又惊又痛,纷纷低语:徐将军百战无敌,镇守国门多年,杀敌无数,竟落得如此下场,军心瞬间崩散。

  “大雍气数已尽,顺殷主者,可入轮回;逆者,神魂永镇!”

  杀戮,在瞬息间爆发。

  元婴期的法术轰然落下,每一道流光都带走成百上千条人命。

  曾经繁华的街市,眨眼间沦为修罗场。

  丞相府。

  七十二岁的张庭玉站在中堂之上,白发如雪,脊背却挺得笔直。

  外面的喊杀声已经近了。

  他听得出,那是府中护院与入侵者交手的动静。

  刀剑相撞,惨叫声,骨骼碎裂声,还有法术炸开的轰鸣。

  但这些声音都在迅速消退,像是被黑暗一口口吞噬。

  太快了。

  大雍立国三百年,丞相府经历过大大小小十七次刺杀,从未有一次,敌人能突破到中堂之外五十步。

  今夜,他们已经到了门外。

  张庭玉低下头,看着手中的剑。

  那是一把残剑。

  剑身从中段断裂,只剩半尺余长的剑尖,锈迹斑斑,早已不堪使用。

  但他的手依然稳稳握着它,像握着某种不能丢弃的东西。

  这把剑,是他二十五岁那年,第一次上战场时用的。

  那一年,他还是个热血沸腾的少年将军,带着三千铁骑,在北疆与蛮族血战七昼夜。

  那一战,他的剑断了,他的袍泽死尽了,但他活了下来,把蛮族可汗的头颅挑在断剑上,凯旋回朝。

  先帝亲自出城三十里迎接,握着他的手说:

  “张卿,朕有你在,大雍便亡不了。”

  五十年过去了。

  先帝早已驾崩,当年的少年将军变成了白发老臣,大雍也从鼎盛走向衰落。

  朝堂上贪腐横行,边关外强敌环伺,皇城里妖孽当道。

  但他还在。

  七十二岁了,他还在。

  每天寅时起床,批阅奏章到子时,吃的是粗茶淡饭,穿的是洗得发白的旧官服。

  有人劝他享享清福,他只是一笑:“先帝把大雍托付给老臣,老臣这把老骨头,能撑一天是一天。”

  今夜,终于撑到头了。

  砰!

  中堂的大门轰然炸开,木屑纷飞如雪。

  三道黑影,从门外跨入。

  那是三个身穿黑袍的人,气息阴冷如厉鬼,周身萦绕血腥气。

  他们的脸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中,只能看见三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,正冷冷地注视着张庭玉。

  三个元婴。

  “殷三冥倒是看得起老夫。”张庭玉轻声说,“三个元婴,来杀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。”

  三个黑袍人没有说话。

  为首那人只是抬起手,向前一指。

  身后的两个黑袍人同时动了。

  他们没有使用任何法术,甚至没有动用灵力,对付一个金丹都不是的老头子,他们连拔剑都觉得多余。

  两人如鬼魅般欺身而近,一人抓向张庭玉的左肩,一人踢向他的右膝,准备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,把他按倒在地,然后割下头颅。

  嗤!

  一道寒光闪过。

 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黑袍人猛地顿住,低头,看向自己的胸口。

  那里,多了一把剑。

  一把断剑。

  锈迹斑斑的断剑,从心口刺入,从后背透出,剑尖上还滴着血。

  “你——”

  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。

  那柄断剑上,不知附着什么力量,正在疯狂吞噬他的生机。

  张庭玉站在他面前,白发飞扬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古井。

  “老夫年轻时,”他轻声说,“有个绰号,叫‘一剑惊鸿’。”

  话音落下,他抽剑,侧身,挥剑。

  第二颗头颅飞起。

  那是第二个黑袍人。

  他比第一个谨慎,在断剑刺来的瞬间就已经暴退,但那一剑太快了,快得他的眼睛看见了,身体却来不及反应。

  他只觉脖颈一凉,然后看见一具无头的尸体站在原地,穿着和他一样的黑袍。

  那是他自己。

  “老匹夫!”

  为首的供奉终于动了。

  他再不敢托大,右手虚握,一柄漆黑的长剑在掌心凝聚,剑身缭绕着无数扭曲的鬼脸,发出无声的哀嚎。

  这是他以九十九个活人的魂魄炼制而成的魔剑,专斩修士元神。

  “死!”

  他一剑斩下。

  剑气如黑色匹练,撕裂空气,斩向张庭玉的头颅。

  张庭玉没有躲。

  他知道自己躲不开。

  刚才那两剑,已经耗尽了他积攒五十年的精气神。

  现在的他,连站都快站不住了。

  但他依然举起了断剑。

  断剑迎向那柄魔剑。

  两剑相交——

  没有巨响,没有爆炸。

 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“叮”。

  断剑碎了。

  碎成无数片铁屑,纷纷扬扬洒落。

  那柄魔剑长驱直入,在张庭玉的脖颈边骤然停住,剑锋紧贴着他的皮肤,一缕鲜血沿着剑身滑落。

  “老东西。”供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震惊,带着恼怒,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畏惧。

  “你,你刚才用的,是什么剑法?”

  张庭玉没有回答。

  他只是抬起头,望向门外。

  透过破碎的大门,可以看见远处的皇城,火光冲天,杀声震天。

  那里,他的君主,他的同僚,他守护了一辈子的百姓,正在被屠戮。

 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。

  “先帝。”他轻声说,“老臣尽力了。”

  供奉的耐心彻底耗尽,手腕一翻,魔剑横扫。

  一颗白发苍苍的头颅,滚落在太师府中堂的台阶上。

  鲜血溅上匾额。

  那匾额上,是先帝御笔亲题的四个大字:

  “一代忠良。”

  供奉收剑,转身就走,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。

  他不想承认,但刚才那两剑,让他怕了。

  一个七十二岁的老头子,连金丹都不是,却在他眼皮底下杀了他的两个同伴。

  如果这老东西再年轻二十岁呢?

  如果这老东西手里不是一把断剑,而是一把真正的神兵呢?

  供奉不敢想。

  他只知道,这样的人,死得越早越好。

  身后,太师府燃起冲天大火。

  火光中,那颗白发头颅静静地躺在台阶上,眼睛依然睁着,望着皇宫的方向。

  死不瞑目。

  几乎在同一时刻,城西大营。

  大将军蒙毅单手握着长枪,枪身已被鲜血染成暗红色,枪尖还在滴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