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山之上。

  三道身影盘坐虚空,周身云雾缭绕,与天地融为一体。

  为首者乃一枯槁老者,灰袍加身,手持墨绿拐杖,杖顶盘蛇栩栩如生,蛇眼幽光闪烁。

  老者双目浑浊,眼底却隐现幽绿,令人不寒而栗。

  左侧中年美妇风韵犹存,眼角凌厉,手持玉扇。

  扇面绣百虫图谱,五毒俱全,灵气流转间栩栩如生。

  右侧魁梧大汉虎背熊腰,双臂纹满毒虫图腾,蜈蚣攀附、蝎子蛰伏,图腾散发黑气,隐隐蠕动。

  三人正是万毒门太上长老——蛇老、虫母、蛊王。

  “蛇老,唐绝的气息……消失了。”

  虫母开口,声音清冷,玉扇微顿,又继续摇动,只是动作慢了几分。

  蛇老眼底幽光明灭,如坟冢鬼火:“我知道。”

  “唐绝死了。”蛊王沉声道,声如闷雷,“被那只猫一眼吓坏了。”

  他双臂图腾感应主人情绪,纷纷蠕动,黑气更盛。

  虫母玉扇一收,眼中忌惮:“蹊跷,小猫究竟何来历?化神期妖兽,闻所未闻。”

  蛇老未答,紧盯妙香阁方向,眼中满是凝重。

  他看得更远。

  肥猫气息虽恐怖,却明显沉睡初醒,力量远未恢复。

  真正令他忌惮的,是那个少年。

  从虚空裂缝跌落、浑身是血、修为尽失的少年。

  在万年人参本源滋养下,修为从练气一路飙升,突破金丹、元婴,直入化神,不过半个时辰。

  此等突破速度,前无古人,后无来者。

  更关键的是,少年体内散发的气息,让蛇老这位化神巅峰都感到心悸。

  仔细感受,这是混沌的气息,是天地初开、万物未生时的原始之气。

  “少年不简单。”蛇老低语,“他身上秘密,远超万年人参和肥猫。”

  虫母与蛊王对视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惊。

  良久,蛇老又道:“少年突破化神,猫亦是化神。两尊化神战力,我等不是对手。”

  虫母面色一白:“可唐绝的仇……”

  “不报了。”蛇老语气平静,死的不是至亲好友,座下弟子,无需去冒险。

  “只怪唐绝招惹不该招惹之人,死有余辜。”

  蛊王欲言又止,终是闭嘴。

  蛇老顿了顿,眼底贪婪一闪:“但此事不能就此作罢,少年身上的万年人参本源,肥猫,皆是无上至宝。若能得其一……”

  他未说下去,虫母与蛊王却已听懂。

  贪婪与恐惧在三人眼中交替闪烁,终究贪婪占了上风。

  万毒门立派八千年,靠的就是一个赌字。

  赌对了一飞冲天,赌错了万劫不复。

  八千年来,他们赌对了太多次,以至忘了失败滋味。

  “蛇老的意思是……”虫母小心翼翼问道。

  “等。”蛇老缓缓吐出一字,眼底幽光大盛,“万年人参本源之力是暂时的。

  你们看,少年刚刚突破化神,境界未稳,根基未固。

  肥猫虽然强大,却沉睡初醒,力量远未恢复。

  否则不会只是一眼瞪死唐绝,而是直接将他撕成碎片。”

  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等他们力量耗尽,境界跌落,便是我等出手之时。”

  虫母与蛊王对视,齐齐点头。

  三道身影重新隐入云雾,与天地交融,如三条蛰伏毒蛇,吐信等待致命一击。

  荒山恢复寂静,唯有夜风呜咽。

  他们不知,百里之外,那个少年正在做的事情,远比他们想象更加惊人。

  ——

  妙香阁废墟之上,血腥渐散。

  月光如水,洒落满目疮痍。

  亭台楼阁化作废墟,众多弟子尸骸遍布,鲜血染红寸寸土地。

  夜风呜咽,穿行残垣断壁,声如泣诉。

  柳平安抱着周绾绾,将她轻轻放在平整青石之上。

  她身体乌黑发紫,毒素如活物在皮下蠕动,每动一分,眉头便皱紧一分。

  呼吸微弱,几不可察,毒素早已侵入心脉骨髓。

  若非她修炼水系功法,天生克制毒素,早已化作毒尸。

  “绾绾姐,撑住。”

  柳平安蹲身,掌心泛起金色光芒,双手按于周绾绾胸前。

  所用正是《幽冥禁章》所载“生死轮转”之术,以生之力驱逐死气,以死之力吞噬毒素,生死轮转,阴阳交替,化解一切负面状态。

  化神初期修为全面爆发!

  轰!

  方圆百里灵气如被无形大手攫取,疯狂汇聚,在柳平安周身形成百丈灵气漩涡。

  漩涡旋转愈快,轰鸣声如远古巨兽喘息。

  云层被搅动,形成巨大漏斗云柱,尖端直指柳平安。

  连接天地,蔚为壮观。

  “化神修士天地异象!”

  幸存的妙香阁弟子纷纷跪伏,浑身颤抖,眼中满是敬畏。

  化神修士,兖州大陆传说存在。

  她们入门数百年,从未亲见化神出手。

  此刻亲眼目睹天地为之色变的恐怖威压,灵魂深处都在战栗。

  柳平安闭目,神识如潮水涌出,沉入周绾绾体内。

  经脉千疮百孔,如虫蛀朽木,断裂破损无数。

  五脏六腑被剧毒侵蚀得几乎溃烂——肝脏发黑、肺部发紫、脾脏发绿。

  唯有心脏顽强跳动,维持最后一丝生机。

  最致命处,是心脏。

  拳头大小的漆黑毒液,正在疯狂吞噬她的生机。

  毒液粘稠如墨,腥臭扑鼻,每跳动一次,毒素便扩散一分,向心脉深处渗透。

  一旦侵入心脉核心,神仙难救。

  “好狠的毒。”

  柳平安眉头紧皱。此毒不仅侵蚀肉身,更在蚕食神魂。

  周绾绾神魂已被侵蚀大半,只剩暗淡光团苦苦支撑。

  “给我出来!”

  柳平安低喝,右手五指猛地一抓!

  生死轮转全力催动,生之力化作金色光芒滋养生机,死之力化作黑色丝线如细小钩子,深入经脉五脏骨髓,将那团毒液层层包裹,猛地向外拉扯!

  “啊——”

  周绾绾在昏迷中惨叫,身体剧烈颤抖,乌黑嘴唇张开,喷出大口腥臭黑血!

  黑血落地,青石被腐蚀出深坑,坑中黑烟滚滚,嗤嗤作响。

  毒血中无数细小毒虫尸体翻滚,发出最后嘶鸣,化作黑烟消散。

  “还不够!”

  柳平安左手掐诀,指尖凝聚一滴晶莹金色液体,不过米粒大小,却蕴含磅礴生命力,散发温暖光晕。

  这是以化神修为凝聚的“本源精血”,每一滴都消耗大量元气。

  他将精血按在周绾绾眉心。

  “嗡!”

  金色光晕从眉心扩散,如涟漪扫过全身。

  周绾绾周身泛起金光,肌肤乌黑开始缓缓褪去,从面颊到脖颈,从脖颈到胸口,一寸一寸,艰难缓慢。

  但毒素极为顽固。

  每褪去一分,便有新毒素从心脉深处涌出,顽强反扑。那团毒液仿佛拥有灵智,拼死抵抗。

  “冥顽不灵。”

  柳平安眼中寒光一闪,双手结印,直接催动“生死磨盘”神通。

  此乃生死轮转进阶之术,以生之力为磨盘之基,以死之力为磨盘之刃,在体内构建微型生死轮回之盘,将一切负面状态碾碎磨灭。

  轰!

  周绾绾体内,一座由生死二气凝聚的微型磨盘轰然成型。

  磨盘缓缓转动,低沉轰鸣,将心脉深处毒液一点点卷入,碾碎磨灭吞噬!

  “呜——”

  毒液发出凄厉嘶鸣,如垂死野兽,翻滚咆哮,化作无数细小毒虫试图逃脱。

  但在生死磨盘面前,一切挣扎皆是徒劳。

  磨盘越转越快,轰鸣愈响。

  毒液被层层剥离碾碎,化作缕缕黑烟从毛孔排出。

  这个过程极为痛苦。

  周绾绾身体剧烈抽搐,额上青筋暴起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嘴角溢出鲜血。

  柳平安按住她肩,不让她跌落。

  “快了。再坚持一下。”

  一炷香后。

  周绾绾猛地坐起,喷出大口漆黑如墨毒血!

  毒血在空中化作狰狞毒蛇虚影,手臂粗细,浑身漆黑,蛇眼血红,张开大口露出森白毒牙,嘶嘶尖啸,竟想反扑柳平安!

  “灭!”

  柳平安只淡淡看了一眼。

  化神修士意志,便是天威神罚。

  毒蛇虚影如被无形大手捏碎,瞬间崩碎,化作漫天黑烟,被夜风吹散。

  周绾绾脸色终于恢复红润,虽仍苍白虚弱,死气却已彻底消散。

  呼吸平稳绵长,毒素尽除,体内生机勃勃,如枯木逢春。

  她睁眼,眼神迷茫片刻,随即聚焦在柳平安脸上。

  “相公!”声音沙哑,却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无尽思念。

  “我在。”柳平安握住她的手,掌心温暖有力。

  周绾绾看着他,看了很久,突然笑了。

  那笑容明媚灿烂,如十年前那个追在他身后、一口一个“相公”的少女。

  “相公,妾身知道你会回来的!”

  声音很轻,却坚定无比。

  柳平安心头一颤。

 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。

  这十年,无论多么绝望艰难,她始终相信他会回来。

  “我不会再离开了。”他轻声承诺,一字一顿,掷地有声。

  周绾绾满意一笑,眼睛一闭,昏睡过去。

  她太累了。

  十年煎熬、今日重伤、解毒之苦,耗尽了她全部精力。

  柳平安将她轻轻放平,在体内打入几道封印,以混沌真炁凝聚金色光膜,覆盖心脉,如最坚固铠甲。

  他起身,走向下一个。

  占倩倩躺在废墟中,浑身是血。

  白衣被鲜血浸透,分不清是她的血还是同门的血。

  左肩被剑气贯穿,白骨森森;右腿被毒雾侵蚀,血肉模糊;后背被掌力击中,脊椎险些断裂。

  最严重的是经脉与丹田。

  经脉被欧阳烈剑气斩断大半,从丹田到四肢,断裂破损如搅碎蛛网。

  丹田也现裂痕,金丹暗淡无光,修为几乎全废。

  此刻,这位曾经热辣奔放、敢爱敢恨的女子,正睁眼看着天空,眼神空洞,如失魂木偶。

  周围,是三百多具同门师妹的尸体。

  那些曾经鲜活的面孔,此刻都化作冰冷泛紫黑的尸块。

  有人死不瞑目,有人面带恐惧,有人面带微笑。

  占倩倩就这样看着她们,一动不动,仿佛自己也已死去。

  “师姐。”柳平安蹲身,声音轻柔。

  占倩倩缓缓转头,动作僵硬如生锈机关。

  看到柳平安的瞬间,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,如黑暗中骤亮烛火。但那光亮随即黯淡,重归死灰。

  “平安师弟,你终于……回来了。”她无激动无喜悦,只有无尽疲惫与麻木。

  “对不起,我来晚了。”柳平安握住她的手,声音满是自责。

  占倩倩未语,只静静看着他。

  柳平安不再多言,将丹田人参混沌真炁缓缓注入她体内。

  混沌真炁乃天地初开本源之力,造化万物。

  真炁所过之处,断裂经脉重新连接,如断桥重架。

  破碎骨骼愈合,裂痕消失。

  丹田裂痕缓缓修复,金丹重焕微光。

  “这是……”

  占倩倩震惊,眼中终于有了神采。

  混沌真炁入体那一刻,她能清晰感觉到,一股温暖强大的力量正在重塑她的身体。

  “别说话,专心引导。”柳平安低声道,“让真炁自行运转,不要抗拒。”

  占倩倩闭眼,全力配合。

  她能感觉到,混沌真炁正在拓宽她的经脉。

  那些曾经针尖粗细的经脉,此刻拓宽一倍不止,如溪流变江河,灵气奔腾咆哮。

  丹田也在被强化,金丹重焕光彩,更加圆润璀璨丹田壁障被层层打磨加固,更加坚韧广阔。

  半个时辰后。

  占倩倩睁眼,眼中金光一闪而逝。

  她猛地坐起,难以置信看着自己双手。

  双手洁白如玉,伤口全部愈合,无一丝疤痕。

  她催动真炁,磅礴力量从丹田涌出,在经脉中奔腾咆哮,比之前强大十倍不止!

  她的修为不仅完全恢复,更是突破到元婴初期!

  “我……突破了!”

  她喃喃自语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。

  金丹到元婴,多少修士穷尽一生无法跨越的天堑。

  她被困金丹巅峰数年,本以为此生无望突破,今日破而后立,竟一举踏入元婴之境!

  “你的根基本就扎实,这次破而后立,算是因祸得福。”柳平安微笑,“混沌真炁拓宽经脉、强化丹田,你未来修炼之路会比常人顺畅得多。”

  占倩倩愣愣看着他,突然扑进他怀里,放声大哭。

  “平安!你知不知道,这十年我们等得多苦!”

  她哭得撕心裂肺,把十年委屈、恐惧、绝望全部发泄。

  泪水如决堤洪水,打湿柳平安衣襟。她的身体在颤抖,声音在颤抖,连灵魂都在颤抖。

  柳平安轻拍她的背,没有说话。任何安慰都是苍白。

  这十年,她们承受太多——被追杀、被围剿、被折磨、被侮辱。

  三千弟子,如今只剩不到百人。

  这份血债,不是言语能够抚平。

  良久,占倩倩才止住哭声,从他怀里抬起头。

  眼睛红肿,但眼神已恢复往日的明亮热烈。

  那个热辣奔放、敢爱敢恨的占倩倩,终于回来了。

  “平安,你现在是什么境界?”她小心翼翼问,眼中满是好奇期待。

  “化神初期。”柳平安如实回答。

  占倩倩倒吸凉气,整个人愣住。

  化神——兖州大陆传说境界,明面化神修士不超过五指之数,每一位都是活了数千年的老怪物。

  十年前,柳师弟不过是金丹初期,如今已站在兖州之巅。

  “你要去报仇吗?”她又问,眼中闪烁仇恨光芒。

  柳平安点头:“有些人,该还债了。”

  占倩倩握拳:“带上我!我要亲手杀了那些畜生!”

  “你的伤刚好,需要休养。”柳平安摇头,“接下来的战斗,不是你能参与的。”

  占倩倩还想说什么,但看到他坚定眼神,终是点头。

  她知道,现在的柳平安,已不再是那个需要她们保护的小师弟。

  他是化神至尊,一念可定生死。她要做的,不是拖他后腿,而是养好伤,等他凯旋。

  “师弟,快去救阁主!”占倩倩突然脸色一变,“阁主她伤得最重!”

  柳平安飞至山门前。

  月光下,巨大石柱矗立正中,柱上刻满血色禁制道文,散发诡异光芒。

  石柱之上,一白衣女子被两根精钢锁链穿透琵琶骨,高高悬挂。

  锁链刻满禁制,专门封印法力、吞噬神魂。

  白衣早已被鲜血染红,青丝如雪,在风中飘舞。

  她头低垂,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,脊梁却依旧挺得笔直,如宁折不弯的青竹。

  柳平安伸手,轻轻握住穿透她琵琶骨的精钢锁链。

  锁链冰冷刺骨,禁制道文感受到外来气息,疯狂爆发,血色光芒大作,试图反噬。

  但对柳平安而言,这些禁制如同纸糊。

  他用力一握。

  “咔嚓!”

  锁链寸寸断裂,禁制道文如被掐住喉咙的毒蛇,发出最后嘶鸣,彻底崩碎,化作漫天血色光点消散。

  鱼玄之身体软软倒下,落入柳平安怀中。

  她轻得几乎没有重量,如一片枯叶。

  生命之火如风中残烛,随时可能熄灭。

  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干裂,眼窝深陷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
  柳平安抱着她,感受怀中这具轻飘飘的身体,心如刀绞。

  “对不起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
  夜风呜咽,月光如水。

  远处荒山之上,三道蛰伏的气息依旧潜伏,如毒蛇吐信,等待致命一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