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了房间,苗青青一屁股坐下,自顾自地倒了杯茶,仰头一口干了。

  苏商洛倚在门边,看着她牛饮的样子,喉结动了动,终究是没有说话。

  他扶着墙边缓慢地走到床边,又是那种常年不变的姿势,半靠在床上。

  眼神却不自然的瞟向苗青青。

  她刚刚在外头那架势,像只竖起全身刺的刺猬。

  这会刺收了起来,露出了底下的疲态。

  他心头一紧,眼前女子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。

  十六岁?十七岁?

  他想起白天里她说过,“三两银子,我爹把我卖给你家冲喜。”

  三两银子,一头猪崽子都不止这个价。

  一个陌生的环境,一群陌生的人,还有个病秧子,真不知道她的内心是如何排斥这个境遇。

  苗青青没有注意他的目光,径自打开刚刚苏大山带回来的那个小布包,里面是一株茯苓。

  茯苓是修复肺络的珍贵药材,确实市面上价格不便宜。

  她仔细看了半晌,感觉有些不对劲。

  这不是普通的茯苓,而是十分罕见的双生茯苓的其中一株!

  她以前跟着穆老师在深山里采到过一次。

  双生茯苓同根并蒂,药效是寻常茯苓的百倍,十分难得。

  应该是苏大山不懂药材,只采回了一株。

  那么,另一株一定在那附近!

  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

  不出意外地,苏家是不会再养着苗青青。

  晚饭时苏张氏只送来了苏商洛一人的吃食。

  苏商洛眉眼都没抬一下,低沉着声音,从喉咙里挤出一句:

  “我没胃口,你吃了吧。”

  苗青青没有客气,“呼噜呼噜”一碗肉粥全吃了下去。

  放下碗,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苏商洛一直在看着她。

  那目光没有责备,没有嫌弃,只是静静地落在她身上。

  “吃饱了吗?”他问。

  苗青青点点头,又觉得这个回答太敷衍,补了一句:“还行。”

  “吃饱了就走吧,这里不是你该留的地方。”

  苏商洛垂着眼,似乎不想再看到她。

  苗青青忽然意识到,他刚刚说的“没胃口”是假的,他只是想让她吃顿饱饭,然后离开。

  苗青青起身走到门口,“我走了,你别声张。”

  苏商洛抬眼,苗青青没有解释,他也没有追问。

  门轻轻掩上,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
  苏商洛靠在床头,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犬吠声。

  她果然走了。

  一更天,她没有回来。

  苏商洛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,慢慢阖上眼。

  走了也好。

  他这样的人,他这样的家,不值得谁留下。

  二更天,门外传来簌簌的脚步声。

  苏商洛始终没睡,难道是她回来了?

  就听见门外脚步声鬼鬼祟祟,声音压得极低。

  “慢点,别弄出动静……”

  是娘的声音。

  “那死丫头应该睡死了吧?”爹压低了嗓子问。

  “就等她睡死过去呢!趁黑把她捆了,给苗家送去,那三两银子我必须要回来!”

  “对!浩宇说了,这丫头不能留!”

  两人低语着摸到了门边,门没锁,苏张氏直接推开了门。

  月光下,两人佝偻的身影特别的猥琐。

  苏商洛坐起了身,面色苍白得像一张纸,静静地望着他们。

  苏张氏吓得一个激灵,险些叫出声来。

  苏大山一把捂住她的嘴。

  “你……你,没睡?”

  苏大山嘘着声音问道。

  “那死丫头呢?”

  “走了。”

  苏张氏愣住。

  苏大山也愣住。

  “走,走了?”两人对视一眼不敢相信。

  傍晚时那死丫头还像个被惹急了的兔子,高喊“不会离开”,怎么半夜给吓跑了?

  苏大山有些疑虑,问苏张氏,“她人生地不熟的,能走去哪儿?”

  “去哪儿都好,这里本不是留人的地方。”

  苏商洛闭了闭眼,不知为何,他感觉特别疲累。

  苏大山直起了身子,声音也放大了许多。

  “走了好,省得留这么个小祖宗在家置气!”

  “你懂什么?她走了,那三两银子不是白花了?”

  苏张氏锤了下苏大山,两人又默默地退出了房间。

  夜色如墨,一轮明月挂在天空,映得山路阴影重叠。

  苗青青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路上。

  她不认得路。

  白天里只知道苏大山从哪个方向回来,远远一瞥,约莫是村东头那片野林子的方向。

  已经走了一个时辰,四周景致已经看不出任何人走过的痕迹。

  双生茯苓一定在悬崖边,要往山上走。

  悬崖边,潮湿背阴,腐木聚集,才是双生茯苓生长的地方。

  她借着月光,一颗颗辨认脚下的草木。

  没有。

  没有。

  还是没有。

  一边走一边辨认,就在这时,她感觉到脚下一软。

  退后几步仔细看过去——

  一个中年男子,面色灰败,嘴唇发乌,倒在枯叶堆里,已经晕死了过去。

  苗青青蹲下身,探了探他的鼻息,还有气。

  苗青青快速检查了一下,喉头水肿,呼吸窘迫。

  两指搭脉,中毒了!

  她四下扫视了一圈,撩起裤腿,果然,脚踝处有两个细小的血点。

  伤口周围已经乌紫一片。

  苗青青没有过多犹豫,俯下身,一口一口将毒血吸出,吐在一旁的枯叶上。

  那人依旧昏迷,面色没有丝毫好转。

  苗青青擦了把嘴,四处巡视。

  不远处,一小片矮小灌木,就是解蛇毒的最佳草药。

  她跑过去扯过几株塞进嘴里嚼烂,糊在那人的伤口上。

  这草药没经提炼,药效非常小,需要不断地更换。

  苗青青就坐在这个男人身旁,一边努力地嚼草药,一边重新给他换上新的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天好像都微微亮了起来,疲惫了一晚的苗青青眼皮都在打架。

  晕倒的那个男人也缓缓地睁开了双眼。

  “你……救了我?”

  男人声音嘶哑干涸,一副不可置信。

  “嗯,蛇毒解了,但还不能大意。”

  苗青青强撑着精神解释到。

  她嘴边还有草药渣子,嚼了差不多两个时辰,腮帮子都酸了。

  “谢……谢谢你……”

  “不客气,你家在哪?”

  “清河村,村头第三户。”

  正说着,远远地就听见一群人的呼喊声。

  “里正叔!你在哪?”

  “里正叔!你回应我们一下……”

  苗青青问,“是来找你的?你是村里里正?”

  中年男子点点头。

  苗青青起身大喊,“里正叔在这!在这!”

  不知是起身太猛了,还是一夜辛劳,她刚喊完,眼前一黑,不省人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