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阙灯 第40章 蠹虫

小说:九阙灯 作者:江澜听雪 更新时间:2026-03-03 07:23:02 源网站:2k小说网
  宫中的喜事接二连三。

  先有成王的婚事要操办,这几日崇宁公主的婚事也被天子敲定下来,两桩大事竟都交付给谢儆一并处置。

  朝中隐约有传言,道是待邬敬舆致仕后,谢儆或将接任尚书左仆射的位子。

  谢令仪在漱玉院听到这风声时,只觉得可笑,甚至怀疑这说法是父亲派人散布的。

  祖母当年离那宰相之位仅一步之遥,邬老翁曾说过,若是祖母接替他的位置,他便早能安心致仕了。

  而这十年来,父亲秉持的不过是“多事不如少事,少事不如无事”的心思,徒然空熬资历,这再进一步,哪里是那么好进的。

  不过好在父亲公务缠身,连日不归正院。倒是省了谢令仪自归家后那每晚去请安用膳的规矩,姐妹俩乐得清静。

  这一日,窗外月色格外得淡。

  谢令仪倚在窗边翻一本闲书,翻了两页便搁下了,与白芷等几个贴心的侍女围坐一桌,说些闲话,竟是比在蕴山别庄时还自在几分。

  毕竟那时总惦记着上京的事,心里悬着放不下。如今已然入局,反倒踏实了些。

  流云说了会儿话,觉着有些饿了。

  谢令仪意识到今日酥云动作似乎没有往常利索,几人便索性一块儿去小厨房寻她。

  小厨房里,一口小砂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山药和鸭肉的香味混在蒸汽里,暖意融融。案板上摆着刚剥好的莲藕,白生生的,酥云正把糯米一粒粒塞进去。

  谢令仪瞥见她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,原本灵巧的双手上此刻也很迟缓。

  “可是染了风寒,”她上前摸了摸酥云的额头,有些发烫,“回房躺着,别管厨房的事了。好好睡一觉,发发汗。”

  “娘子,是这厨房里头火大,热的,我没事。”酥云执拗地继续着手里的活计,“交给别人您吃不惯,若交给她们几个,我可更不放心。”

  谢令仪因幼时那场大病损了元气,此后在吃食上便格外讲究,哪怕回了谢府也只吃酥云做的。

  “我调理了这么多年,早就大好了,现在身强体壮的,没那般娇惯。”酥云还想说什么,被谢令仪按住了肩膀,“好姐姐,休息去,这里交给我和白芷。”

  流云和轻羽顺势将酥云扶了出去。

  虽保证的信誓旦旦,但酥云一离开,小厨房便乱了套,谢令仪与白芷一阵手忙脚乱,除了酥云已经炖得差不多的淮山鸭羹,再没多完成一道菜出来。

  “娘子,你放下,我来尝。”白芷握住谢令仪伸向筷子的手。

  “我尝了有问题你还能治好,你吃出个好歹来,我去哪立刻寻来靠谱的大夫。”谢令仪一本正经地说道。

  白芷失笑,指着那碟桂花糯米藕说道,“娘子,这糯米明显没熟,就不必尝了吧......”

  ......

  谢令仪的晚饭没了着落。

  她站在一堆烧糊和没烧熟的食材面前感觉有些痛心疾首,好好的食材都被自己糟蹋了。

  但肚子已经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,想了想,只好转头对白芷说:“我们去找姐姐蹭口饭吧。”

  白芷应了一声,将鸭羹盛出放进食盒里。

  谢令德听说妹妹要一起用膳,自然高兴。姐妹俩感情虽好,在吃这方面却南辕北辙,难得同餐,见谢令仪进来,她连忙吩咐厨房要把菜做清淡些。

  侍女们应声退下,不一会儿便将菜摆了一桌。

  轻羽和流云拿了些清淡的,装在食盒里,回去照顾酥云。

  谢令仪在蕴山别庄时习惯了与侍女们一块儿吃饭,她自然而然拉着白芷坐下。

  谢令德也没什么架子,笑着应了。

  谢令仪白忙活了半天,早就饿了,她正迫不及待地想伸筷子,却被白芷一个眼神止住了动作,只好将手悻悻然缩了回去。

  谢令德不明所以,但也跟着放下筷子。

  白芷没说话,只是飞快地夹了筷豌豆尖,吃了两口,又喝了口汤,然后伸筷子夹了块红烧肉。

  她咬了一口。

  咀嚼了几下,眼睛忽然微微一凝。

  “火候不对?”谢令德随口问,但谢府厨房的厨子都是之前母亲高价找来的,在谢家十几年了,手艺好,不该出这种错。

  白芷放下筷子,眉头微皱,但顺着谢令德的话点了点头。

  谢令仪心里一动。白芷幼时随师父在军中医营长大,什么粗食都吃过,绝非挑剔口舌之欲之人。

  “这挑食的毛病怕是跟着我吃酥云的手艺养出来的。”谢令仪笑着说,“余婆婆,去唤流云到西市张家楼定几道我喜欢的菜回来。其余人都下去歇着吧,这里不用伺候了。“

  侍女婆子们面面相觑,但还是依言退了出去。

  白芷压低声音,看着谢令德:“大娘子,您近日可曾受过伤?或是哪里瘀血肿痛?”

  谢令德愣住了。她放下筷子,想了想:“从未有过。白芷,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
  “大娘子,不是奴妄言。”白芷看着那碟红烧肉,“这肉里,加了土元。它的咸味被酱汁盖住了,有一丝虫腥气,极微弱,寻常人闻不出来。但奴日日和药材打交道,舌头对这类气味敏感,不会错。”

  她说着,伸手拨开那碟黄米凉糕。凑近了仔细嗅了嗅,又捻起一点米粒,放进嘴里,脸色更沉了。

  “这凉糕里混了桃仁。桃仁味甘苦,性平,主入血分。也是活血祛瘀的。”

  她的目光从桌上几道菜扫过,她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:“娘子,土元和桃仁,都是破血逐瘀的猛药。寻常人不必吃这个,身体康健的人吃了,短期内不会察觉,甚至觉得气血充盈,面色红润。但长期服用,哪怕每次量少,也会暗中损耗气血,扰动血海。轻则月信紊乱,难以成孕;重则血崩不止,要命的。”

  谢令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
  谢令德握住妹妹的微凉的手安慰道,“莫急,先让白芷看看。”

  白芷站起身,走到谢令德身边,牵过她的手腕。指尖搭在腕上,闭眼细细感受脉象的跳动。

  过了片刻,白芷的眉头稍松。

  “万幸。”她睁开眼,“大娘子脉象略显细弱,应是近日劳神所致,气血运行还没被药力凝滞成涩脉。我这就去开几副温和调理的方子,煎来给您服用。把前些日子摄入的药性中和导引出去就无碍了。”

  “看来这院子里的蠹虫还是露出了破绽。”谢令仪听闻阿姐无碍,心下稍安,神色也缓和了。

  谢令德点了点头:“上次那事之后,面上是三房的人都已经换了。我身边这几个贴身丫头,都是自幼一起长大的;剩下的人,多是母亲当初亲自拨过来的。”

  谢令仪思索了片刻应道,“母亲面上待我们冷淡,可终究是亲生母亲,定不会来害我们。”

  “那么此人定然已经潜伏很久。发现的不算晚,我们可趁机将她捉出来。”

  谢令仪盛了一碗鸭羹递给姐姐先暖暖身子,缓缓说道,“这两日,阿姐需一切如常。该吃吃,该喝喝。我让轻羽悄悄过来侍奉你用膳。她细致周全,会想办法把动了手脚的吃食换掉换上干净的。同时,从食材采买到烹制的每个人,我都会细细排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