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听云浑身一震。

  她身为医道高手,瞬间就明白了关键所在。

  无毒之物,混而成毒!

  这种医理,古籍中偶有记载,但都语焉不详,没想到今日竟亲眼见到了实例。

  是了,毒素不在血液,是因毒性乃是在腹中生成,直接侵害脏腑!

  赵恒也是恍然大悟,急切地问,“竟有此事?那……那该如何解?”

  “解法也简单。”

  杨辰没有解释什么“五价砷”和“维生素C”会生成“三价砷”也就是砒霜的原理,那太惊世骇俗。

  他只是用这个世界能理解的方式说道。

  “以毒攻毒即可,给我一碗新鲜的韭菜汁,灌下去,就能催吐解毒。”

 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。

  就这么简单?

  搞得整个太医院鸡飞狗跳,朝堂人心惶惶的太子恶疾,一碗韭菜汁就能解决?

  赵恒又惊又喜,立刻就要下令去准备。

  就在这时,寝宫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  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,神色慌张。

  “启禀陛下!吏部尚书刘佰信,协同元阁老,正在殿外跪求觐见!”

  元阁老,便是元贵妃的父亲,太子的亲外祖父,元后尘。

  赵恒刚刚燃起的希望和喜悦,瞬间被一股滔天怒火取代。

  “这帮老匹夫!”

  他猛地一拍桌子,龙颜大怒,“早不来,晚不来,偏偏这个时候来!他们是算准了太子无救,来逼宫的!”

  “陛下息怒!”

  宋听云赶紧上前劝阻,“元阁老身份特殊,您切不可冲动行事。”

  赵恒重重喘了几口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
  他看向杨辰,压着火气解释道。

  “元后尘,祖上三代帝师,元家更是我朝有名的书香门第,与皇族世代通婚。他们虽是外戚,却从不结交武将,反而与朝中那些文臣门阀穿一条裤子。”

  “这帮人,早就想把太子养成一个只听他们摆布的傀儡!”

  “很多文臣,都和江南那些豪族不清不楚,朕动江南,就是动他们的钱袋子!”

  杨辰听着,眼神却越来越冷。

  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整个寝殿的温度都降了下去。

  “陛下,您不觉得奇怪吗?”

  “太子殿下刚刚病倒,病情都还没查明,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。”

  “为何刘尚书他们,就那么笃定,太子殿下一定无救了?”

  “他们甚至连装模作样等一等都不愿意,就急吼吼地跑来用‘天人感应’逼宫。”

  “这感觉,就好像……”

  杨辰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
  “他们,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。”

  此言一出,赵恒、宋听云、蒋影三人,脸色剧变。

  一道电光,在他们脑海中轰然炸开。

  是啊!

  这根本不是巧合!

  海蟹和酸橙同食会产生剧毒,这种事情极为隐秘,寻常人根本不可能知道。

  这绝不是什么意外的食物相克。

  这是一场处心积虑的谋杀!

  一场针对太子,裹挟皇权,中断新政的,政治阴谋!

  赵恒的瞳孔,骤然收缩。

  那刚刚压下去的怒火,混杂着彻骨的寒意,在他胸中轰然炸开。

  谋杀!

  针对太子的谋杀!

  这已不是简单的党争,这是在动摇国本!

  难怪,难怪这毒如此诡异,连宋听云都查不出来,原来根子就不在药理,而在食谱!

  御膳房!

  这个念头,像一道闪电划过赵恒的脑海。

  太子的饮食,由专人专司负责,每一道菜从采买到烹饪再到呈上,都有严格的流程和记录。

  能在食谱上动手脚,让太子在不知不觉中同时吃下海蟹与酸橙,绝非一般的小太监能做到。

  背后,必定有主使!

  赵恒的眼神,冷得像冰。

  他没有声张,只是朝蒋影递过去一个眼神。

  蒋影心领神会,悄无声息地退后两步,身影融入了殿角的阴影中,随即消失不见。

  抓人,要抓活的,更要抓得神不知鬼不觉。

  御膳房的总管太监,现在恐怕还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。

  赵恒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杨辰,眼中的情绪复杂。

  有欣赏,有庆幸,但更多的是一种急切的期盼。

  “杨辰,你有几成把握?”

  这问题,问得极重。

  寝殿内的气氛,再次绷紧。

  宋听云也看着杨辰,她虽然明白了毒理,但解法是否真如他所说那般简单,心中仍存疑虑。

  杨辰迎着皇帝的目光,却缓缓摇了摇头。

  “回陛下,臣,并无十成把握。”

  轰!

  赵恒的心,猛地一沉。

  刚刚升起的希望,仿佛就要被这一句话彻底浇灭。

  宋听云也是秀眉紧蹙,难道刚才只是推测?

  就在这压抑的气氛中,杨辰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。

  “但有九成九的把握。”

  赵恒:“……”

  宋听云:“……”

  皇帝的脸皮抽动了一下,差点没忍住一脚踹过去。

  这种时候,说话大喘气,很好玩吗?!

  “那还愣着干什么!”

  赵恒压下心头的起伏,急声道,“快去准备韭菜汁,救太子!”

  “陛下,不急。”

  杨辰却抬手,拦住了正要去传令的太监。

  “嗯?”

  赵恒不解地看着他。

  杨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。

  “刘尚书和元阁老他们,不是正在外面跪着吗?”

  “太子殿下病重,他们身为臣子,心急如焚,前来逼宫……哦不,是前来‘劝谏’,也是一番忠心。”

  “咱们若是现在就把太子治好了,岂不是让他们白跑一趟?也显得陛下您,太不体恤臣心了。”

  这话一出,赵恒先是一愣,随即明白了过来。

  他眼中的怒火,渐渐被一种冰冷的算计所取代。

  是啊。

  这帮人不是篤定太子无救,拿“天意”来压朕吗?

  那朕就让他们亲眼看看,这天意,究竟站在谁那边!

  “将计就计……”

  赵恒咀嚼着这四个字,龙袍下的手指,轻轻敲击着桌面。

  “好,好一个将计就计!”

  他看向杨辰的眼神,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。

  “传!”

  一声令下,殿门缓缓打开。

  以元后尘为首,吏部尚书刘佰信紧随其后,一众文臣鱼贯而入。

  元后尘须发皆白,手拄一根龙头拐杖,虽是外戚,却一身儒袍,满脸的刚正不阿。

  他一进殿,竟是看都未看龙椅上的赵恒一眼,径直走到太子床榻边,老泪纵横。

  “我可怜的外孙啊!”

  随即,他猛地转身,手中拐杖重重顿地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
  “陛下!”

  元后尘竟是直呼其名,未行君臣之礼,“太子乃国之储君,身系社稷安危。如今太子病重,天降示警,皆因陛下您擅改祖制,轻信谗言,意图对江南用兵,这才引得上天震怒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