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纸展开。

  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,率先映入眼帘。

  侠客行!

 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。

  紧接着,便是正文。

  “赵客缦胡缨,吴钩霜雪明。”

  “银鞍照白马,飒沓如流星。”

  “十步杀一人,千里不留行。”

  “事了拂衣去,深藏身与名。”

  ……

  一首诗,并未写完,只展露了寥寥数句。

  可就是这几句,却像一道惊雷,在所有人头顶炸响!

  整个状元堂,落针可闻。

 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,死死盯着那面影壁,嘴巴张得老大,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。

  肃杀之气!

  豪侠之风!

  扑面而来!

  这哪里是诗?

  这分明是一幅活生生的画卷!

  一个身怀绝技的游侠,腰佩吴钩,骑着白马,在大地上肆意驰骋,快意恩仇!

  “这……这是杨辰写的?”

  “不可能!绝对不可能!”

  “十步杀一人……好大的杀气!”

  短暂的死寂之后,是更加猛烈的爆发!

  先前那些骂得最凶的学子,此刻脸色涨红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
  这诗,别说打了他们的脸。

  简直是把他们的脸,按在地上,来回摩擦!

  一个尖嘴猴腮的学子,不甘心地叫道。

  “故弄玄虚!什么赵客,什么吴钩,听都没听过!”

  他这话,也问出了许多人的心声。

  诗是好诗,可这典故,太过生僻。

  李业成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
  他清了清嗓子,朗声道。

  “诸位有所不知!这诗中典故,乃是出自杨辰杨公子独家创作的评书,《信陵君窃符救赵》!”

  “想知道信陵君如何礼贤下士,结交天下豪侠吗?”

  “想知道侠客朱亥,如何一椎击杀晋鄙,扭转战局吗?”

  “想知道侯嬴,如何为报君恩,自刎于北门吗?”

  “明日午时,登云楼!杨公子独家授权,为您揭晓!”

  “座位有限,先到先得!”

  一套话说下来,行云流水,抑扬顿挫。

 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。

  这……

  这还带做广告的?

  可偏偏,他们还真被勾起了兴趣。

  信陵君?

  朱亥?

  侯嬴?

  这些名字,闻所未闻。

  可从这首《侠客行》来看,这故事,绝对精彩!

  不少人已经开始盘算,明天一定要去登云楼抢个好位置。

  徐宁的脸,已经黑成了锅底。

  他千算万算,没算到杨辰会来这么一手。

  一首诗,不仅破了局,还顺带给自己的酒楼,拉了一大波生意!

  无耻!

  太无耻了!

  李业成宣传完毕,这才转向一直沉默的谢言京。

  他拱了拱手,声音不大,却传遍了全场。

  “谢老先生,我家杨辰的这首诗,可还入得了您的法眼?”

  谢言京的脸色,一阵青,一阵白。

  他能说什么?

  说不好?

  全天下的读书人,都能用唾沫淹死他!

  可要他说好……

  那不等于承认,自己之前看走了眼,承认自己不如一个后生晚辈?

  他堂堂文宗的脸,往哪儿搁!

  见他不说话,李业成笑了。

  “看来,谢老先生是觉得,这首诗,还不够。”

  他转身,从怀里,又掏出了一张纸。

  尺寸不大,就是一张普通的信笺。

  “杨辰说了,若是大家觉得一首不够尽兴,这里,还有一首。”

  他将那张信笺,也钉在了影壁上,就在《侠客行》的旁边。

  所有人的目光,再次聚焦过去。

  只见上面,同样是笔走龙蛇,写着四句诗。

  “煮豆燃豆萁,豆在釜中泣。”

  “本是同根生,相煎何太急。”

  如果说,《侠客行》是一把锋利的吴钩,杀气腾腾。

  那这首无名小诗,就是一把软刀子。

  不见血,却诛心!

  在场的人,谁不是人精?

  谁看不出,这首诗,明面上是说豆子,暗地里,骂的是谁?

  文人相轻,本是常事。

  可你一个前辈泰斗,倚老卖老,联合外人,打压一个后辈。

  这就不是相轻了。

  是相煎!

  所有人的目光,都若有若无地,瞟向了谢言京。

  老先生的脸,彻底没了血色。

  他死死地盯着那四句诗,身体晃了晃,几乎要站不稳。

  徐宁连忙扶住他。

  “谢老!”

  “噗嗤。”

  谢言京没有理他,反而笑了出来。

  那笑声,越来越大,越来越响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和自嘲。

  他笑着,笑着,眼中竟流出了两行浊泪。

  “好一个‘本是同根生,相煎何太急’……”

  他喃喃自语。

  “老夫……输了。”

  他推开徐宁,走到一张书案前,提起笔,蘸饱了墨。

  手腕翻飞。

  一个硕大的“服”字,写在纸上。

  力透纸背。

  写完,他扔下笔,看都没看徐宁一眼,转身,大步离去。

  那背影,萧索,落寞。

  徐宁站在原地,脸色铁青,双拳紧握,指节发白。

  计划,全盘落空。

  他成了那个最大的笑话。

  他怨毒地看了一眼李业成,也拂袖而去。

  状元堂里,一片欢腾!

  “杨公子牛啊!”

  “小诗圣!不!是真诗圣!”

  李业成享受着众人的追捧,心中得意非凡。

  就在这时。

  一个冰冷的声音,如同腊月的寒风,瞬间浇灭了所有人的热情。

  “胡闹!”

  众人回头。

  只见门口,站着一个中年官员,身穿绯色官袍,面容冷峻,不怒自威。

  正是兵部侍郎,杨阔。

  杨辰的父亲。

  李业成的笑容,僵在了脸上。

  他怎么来了?

  杨阔的声音,像是带着冰碴子,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
  状元堂内的热烈气氛,瞬间被冻结。

  所有人的目光,从影壁,转向门口。

  李业成脸上的得意,凝固了,一点点碎裂。

  他怎么来了?

  杨阔,当朝兵部侍郎,杨辰的亲生父亲。

  可满京城谁不知道,杨侍郎最厌恶的,就是他这个嫡长子。

  此时他出现在这里,绝不是来给儿子捧场的。

  杨阔迈步而入,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身穿官袍的官员,气势汹汹。

  他目光如刀,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李业成的脸上。

  “李业成,你好大的胆子!”

  “聚众喧哗,扰乱国子监清静,成何体统!”

  李业成心里咯噔一下,连忙躬身行礼。

  “下官见过杨侍郎,见过各位大人。”

  “侍郎大人误会了,我等只是在品评诗作,交流学问。”

  “品评诗作?”

  杨阔冷笑一声,指着影壁上的《侠客行》。

  “十步杀一人,千里不留行?”

  “好大的杀气!”

  “我大业王朝以仁孝治天下,何时轮到你们这些竖子,在此鼓吹暴力,宣扬游侠之风?”

  “边关将士浴血奋战,尔等不思报国,却在此为一篇无病呻吟的歪诗喝彩!”

  “简直是斯文扫地,国之不幸!”

  一番话,掷地有声,字字诛心。

  刚才还满脸兴奋的学子们,一个个面红耳赤,低下了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