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夕雾成了全场的焦点。

  她心里把那个多嘴的文士骂了一百遍。

  可眼下,所有人都等着她这位“江公子”发话。

  她瞥了一眼杨辰,对方蒙着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,那双眼睛里带着点看好戏的笑意。

  这家伙倒是悠闲!

  赵夕霧心里冷哼,随即有了主意。

  你不是心怀百姓,言辞激烈吗?

  那我就考考你。

  “既然大家抬爱,”

  她清了清嗓子,声音清越,“那在下就献丑了。”

  “今日在座的多是读书人,圣贤书读了不少,想必都心怀天下。”

  “那今日的题目,便是一个字——民。”

  民?

  众人一愣,随即开始交头接耳。

  这个题目,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。

  可以写稼穑之苦,可以写边关之难,也可以写帝王牧民之道。

  看似简单,实则最考验功底和立意。

  孔升的眼睛亮了。

  “民”这个字,正是他儒家学说的根基!

  什么“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”,什么“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”,他能引经据典说上三天三夜!

  刚才被那“下人”用歪理邪说抢了风头,现在,终于回到了他最擅长的领域!

  “江公子好题目!”

  孔升朝着赵夕雾拱了拱手,姿态做得很足,“学生不才,愿抛砖引玉!”

  他根本不给别人反应的机会,当即踱步吟诵起来。

  “天生万物以养人,圣人立教以化民。”

  “春风化雨泽四海,君恩浩荡遍乾坤。”

  “黎庶安居乐其业,黄发垂髫享天伦。”

  “但使纲常存心间,何愁天下不归仁?”

  一首中规中矩的七言诗,平仄工整,用典也算妥帖。

  讲的是君王圣人教化百姓,只要人人遵守纲常伦理,天下自然大同。

  “好!”

  他身后的几个同伴立刻大声叫好。

  “孔兄此诗,雍容典雅,有庙堂之气!”

  “但使纲常存心间,此句乃是点睛之笔啊!”

  可大多数看客,却觉得有些乏味。

  这话听着是好听,可跟刚才杨辰那番刀刀见血的质问比起来,就跟白水一样,没劲。

  孔升显然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平淡,他有些不甘心,目光一转,落在了秦业成和杨辰身上。

  他冷笑一声,声音陡然拔高。

  “我这诗,是为君子而作,是为读书人而作!”

  “至于某些人嘛……”

  他拖长了音调,鄙夷地扫过秦业成,“不过是仗着祖荫的纨绔子弟。”

  又看向杨辰,“还有一个蒙头盖脸,藏头露尾的下人!”

  “一个草包,一个奴才,也配在这里谈论民?你们知道民字怎么写吗?”

  “你们只知道吃喝玩乐,鱼肉百姓!”

  “让你们来谈民,简直是玷污了这个字!”

  这话骂得极重,几乎是指着鼻子羞辱了。

  秦业成气得脸都白了,“孔升,你他妈骂谁呢!”

  “谁应骂谁!”

  孔升豁出去了,他今天丢的脸,必须找回来,“怎么?秦公子除了会骂街,还会什么?你这种人,就是我大业的蛀虫!是百姓身上的蛆!”

  “你!”

  秦业成气得浑身发抖,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,因为对方骂的,好像……

  也没错。

  他确实整日无所事事。

  “还有你!”

  孔升又指向杨辰,“一个下人,巧言令色,蛊惑人心!你家主子就是这么教你的?秦家的家教,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啊!”

  他这是连秦家都捎带上了。

  二楼,秦原江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
  赵恒却饶有兴致地看着,想看杨辰怎么应对。

  赵夕雾也蹙起了眉,这孔升,人品实在低劣,辩不过就人身攻击。

  杨辰会怎么做?

  是继续忍,还是……

 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杨辰会默不作声时,他却轻轻笑了一声。

  “孔公子,急了?”

  “你胡说八道!”

  “没急,”

  杨辰的声音依旧平静,“那你为何要乱咬人呢?”

  “孔公子说,你不懂民,我也不懂民。”

  “说得对,我们确实不懂。”

  “我们只看见,孔府高门,酒肉飘香。”

  “我们只看见,朱轮马车,碾过长街。”

  “我们只看见,圣人门徒,高谈阔论。”

  他一句一顿,每说一句,孔升的脸色就难看一分。

  说到最后,杨辰的声音陡然转冷。

  “孔府高门酒肉香,朱轮碾过白骨霜。”

  “莫谈圣人书中语,且问饥民几断肠!”

  轰!

  最后四句诗一出,所有人都被这首诗里毫不掩饰的杀气和怨气,震得头皮发麻。

  孔升一口气没上来,指着杨辰,浑身哆嗦。

  “反诗!这是反诗!”

  “说得好!”

  秦业成第一个反应过来,激动得满脸通红,跳起来大吼,“说得太好了!”

  “这才是诗!”

  “写得好!解气!”

  “孔公子,你倒是说说,你家的酒肉香不香啊?”

  人群炸开了锅。

  风向彻底变了。

  如果说之前杨辰只是在讲道理,那现在他就是用一首诗,抽了孔升一个响亮的耳光!

  二楼。

  赵恒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,眼睛里全是光。

  好小子!

  够狠!

  够劲!

  这诗里藏着的刀子,比真刀子还锋利!

  秦原江也捻着胡须,这首诗杀气太重,怨气太深,若是传出去,恐怕会掀起轩然大波。

  这个杨辰,到底是胆大包天,还是……

  另有所图?

  人群中。

  赵夕雾的心跳得厉害。

  她看着那个蒙面的身影,心里翻江倒海。

  这家伙的胆子是铁打的吗?

  这种诗也敢当众念出来!

  可为什么她会觉得,这首诗比孔升那首,要好上一万倍?

  那种扑面而来的真实,那种刺破虚伪的锋利,让她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。

  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”

  孔升终于缓过气来,指着杨辰,“我何时鱼肉百姓了!你这是污蔑!”

  “哦?”

  杨辰歪了歪头,“那孔公子能否解释一下,你去年在城西,用五两银子,强买王老汉祖宅的事情?”

  孔升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。

  “还有,上个月,令弟在街上纵马,撞伤了李家的小孩,你们给了十文钱,就想了事?”

  “还有……”

  “别说了!”

  孔升尖叫起来,他不知道这个蒙着脸的下人,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他的底细!

  这些事,他都做得极为隐秘!

  “怎么,不敢让我说了?”

  杨辰轻笑,“孔公子,己身不正,何以正人?你连身边的人都管不好,连自己的手都管不干净,有什么资格,站在这里,空谈教化万民?”

  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
  孔升被堵得哑口无言,汗如雨下。

  “逞口舌之利算什么本事!”

  孔升做着最后的挣扎,他指着状元堂的牌匾,吼道,“这里是状元堂!是读书人金榜题名的地方!”

  “有本事,你就以这状元堂为题作一首诗!”

  “你要是作得出来,我孔升当众给你磕头认错!”

  “要是作不出来,你就是个只会搬弄是非的小人!”

  他想用一个最正统,最考验文采的题目来扳回一城。

  他不信,一个下人,歪理邪说一套一套,还能真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才华!

  秦业成想替杨辰拒绝,却被杨辰拦住了。

  “好啊。”

  杨辰看着那块金字牌匾,几乎没有思考,开口便来。

  “十年寒窗无人问,”

  众人一静。

  这是读书人的心声啊。

  “一举成名天下知!”

  好!

  不少文士都下意识地点头,这两句,说尽了科举路上的辛酸与荣耀。

  杨辰顿了顿,目光扫过孔升,嘴角露出一丝嘲讽。

  “金榜题名终有日,”

  “岂容尔辈在此聒噪不休!”

  最后一句,改了!

  没有接那句“状元及第又如何”,而是直接变成了一句毫不客气的喝骂!

  什么状元堂?

  老子来这里不是为了跟你们这群废物吟诗作对的!

  全场皆惊!

  太霸气了!

  这已经不是诗了,这是宣言!

  “好一个岂容尔辈在此聒噪不休!”

  赵夕雾往前一步,看着杨辰。

  她看着众人,朗声道,“少年意气,挥斥方遒!”

  “当浮一大白!”

  这两句,像是对杨辰那首诗的注解和升华。

  “江公子说得好!”

  “少年意气,挥斥方遒!说得太好了!”

  “这位小哥和江公子,真是一浪又一浪啊!”

  人群的喝彩声,一浪高过一浪。

  二楼。

  赵恒哈哈大笑起来,一拍大腿,“好!好啊!我这闺女,有眼光!有才气!”

  他转头看向秦原江,“原江,你看,我这三丫头跟杨家这小子,是不是挺般配的?”

  皇帝的心思,没人能猜透。

  但这话里的欣赏,却是实打实的。

  秦原江躬身道,“陛下,三公主殿下蕙质兰心,杨公子……确实是人中龙凤,只是……”

  “只是什么?”

  “老臣只是听闻,杨公子在家中,似乎……不太受重视。”

  秦原江话说得很委婉。

  赵恒冷哼一声,端起酒杯一饮而尽。

  “杨阔那个蠢材!”

  “当年要不是老镇国公提携,他现在顶多是个七品县令!如今倒是抖起来了!”

  “有这么个儿子,不好好培养,反而去宠信那个庶子,简直是瞎了眼!”

  “回去之后,你找个机会,敲打敲打他!”

  “是,陛下。”

  秦原江低头应下。

  楼下。

  孔升在一片喝彩声和嘲笑声中面如死灰。

  他知道自己已经是京城人的笑柄,他看了杨辰一眼,看看那个当时正风风火火的江公子,随后他跟几个兄弟挤出了人群,于是一场闹剧就此结束了。

  秦业成一把搂住杨辰,开始激动地大叫。

  “阿辰!不,辰哥,你是我亲哥!”

  “太牛了!你简直就是我的偶像啊!”

  “你刚才那几首诗想出来的?简直就是文曲星啊!”

  秦业成一把把着杨辰的肩膀,“走走走,今天我请你喝酒,不醉不归!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秦业成的兄弟了!谁敢动你先问问我的拳头!”

  杨辰摇了一下头,笑了。

  赵夕雾看着被秦业成缠着的杨辰,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了杨辰身上,他蒙着脸,但还是感觉安详。

  这家伙,不就是草包吗?

  为什么自己想起来都快跳出来了?

  这时候杨辰似乎看到赵夕雾的眼睛,“那个人。”

  赵夕雾用命令的口气,“你,过来一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