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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没等高扬回答,自顾自地往下说,语速很慢,带着醉意,也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迷茫。

  “我爸在我大一那年,出轨了。跟他的女秘书。我妈身体本来就不太好,一气之下,病更重了。”

  “那时候家里公司刚有点起色,内忧外患。我爸带着钱和小三跑了,把一堆烂摊子和欠债留给我们母女。”

  “我妈躺在医院里,每天的药费、治疗费像流水一样。公司里那些老油条,看我年纪小,又是女的,变着法儿想掏空公司,抢走客户。”

  “我白天在学校上课,晚上去医院陪床,凌晨在病房外的走廊里,就着应急灯的微光看财务报表,学怎么跟难缠的供应商打交道,学怎么在酒桌上跟那些不怀好意的男人周旋……”

  她又灌了一口酒,呛得咳嗽了两声,眼眶有些发红,但硬是没让那点水汽凝聚。

  “我不能倒。我倒下了,我妈怎么办?公司里那些跟着我爸干了十几年的老员工怎么办?”

  “后来我妈虽然慢慢好了,但身体一直不好。”

  “后来我把公司名字改了,叫玉华。一点一点,把窟窿填上,把人心拢回来,把市场抢回来……走到今天。”

  她转头,看向高扬,那双总是清冷锐利的眼睛里,此刻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疲惫。

  “高扬,你说我容易吗?”

  “我每天一睁眼,想到的就是这个月的工资怎么发,下个季度的订单在哪里,同行又出了什么新招数,股东那边会不会有意见……”

  “我不敢病,不敢倒,甚至连稍微松口气都不敢。”

  “我怕我一松劲,现在拥有的一切,就全都没了。就像当年一样。”

  高扬安静地听着,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触动了一下。

  他大概能理解,褪去“颜总”这层坚硬外壳后,这个独自扛起一切的女人,内里是怎样的千疮百孔,是怎样的如履薄冰。

  “颜总,我懂。”

  他没有说什么空洞的安慰,只是这两个字。

  他是真的懂,因为当年他也是和妈妈相依为命。

  但他比颜玉冰还要惨,因为颜玉冰的妈妈挺过来了,他的妈妈没有。

  颜玉冰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容苦涩无比。

  “你不懂。没人能真的懂。”她摇摇头,又给自己倒酒,却发现红酒瓶已经快空了。

  她干脆拿过那瓶白酒,又想往自己杯子里倒。

  “颜总,您喝慢点,这酒后劲大。”高扬伸手,虚拦了一下。

  “你别管我。”颜玉冰拨开他的手,执拗地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白酒,和杯底剩余的红酒混在一起,颜色变得浑浊。

  她端起来,盯着那浑浊的酒液,眼神迷离。

  “高扬,你也喝。”她命令道,指了指他面前那杯只下去一小半的白酒,“别光看着我喝。陪我。”

  高扬看着她已经明显醉意上涌、却强撑着不肯倒下的样子,心里叹了口气。

  他端起自己那杯酒,仰头,将剩下的大半杯白酒一饮而尽。

  辛辣灼热的感觉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和食道,让他忍不住闭了闭眼。

  “好。”颜玉冰看着他喝光,似乎满意了,也把自己杯中那混合的酒一口闷了下去。

  浓烈的酒精混合着红酒的酸涩,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,眼泪都飙了出来。

  高扬连忙起身,想去给她倒杯水。

  “别走。”颜玉冰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。她的手心很烫,指尖微微发抖。

  “坐着。陪我。”

  她靠进沙发里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那盏简单的吸顶灯。

  “高扬……”她喃喃地,又唤了一声他的名字,声音轻得像呓语。

  “你说……人是不是总要放弃些什么……才能得到另外一些?”

  “是不是不管多不愿意,到最后都只能选那个看上去最‘正确’的?”

  她没有看高扬,像是在问他,又像是在问自己。

  酒精让她的思维变得迟缓,也让那些白天被强行压制的痛苦、矛盾和脆弱,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。

  高扬坐在她旁边,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传来的、混合了冷冽香水与酒气的复杂味道,能感觉到她抓住自己手腕的力道,带着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无助。

  他没有抽回手,也没有回答她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。

  只是安静地坐着,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,见证着这个平日无坚不摧的女人,在此刻,独自吞咽着命运递过来的、最苦涩的那杯酒。

  -

  两人都喝多了。

  酒气裹着冷冽的香水味,在狭小的客厅里弥漫。

  颜玉冰的眼神彻底涣散,脸颊烧得通红,平日里的清冷干练碎得一干二净,只剩下藏不住的脆弱和孤勇。

  她抓着高扬手腕的力道越来越紧,指尖滚烫,像是要嵌进他的皮肉里。

  她猛地倾身,带着酒气的唇瓣撞在了他的唇上。

  动作生涩又执拗,没有技巧,只有一种破罐破摔的放纵。

  高扬浑身一僵,下意识想推开,却没能舍得。

  酒精同样在他血液里翻涌,颜玉冰的香软,让他有难以抑制的冲动。

  他反手扣住她的腰,将人拉近,回应着她的吻。

  沙发不大,两人的身体紧紧相贴,呼吸交织,褪去了职场上的上下级隔阂,只剩下成年男女之间的沉沦。

  夜色渐深,客厅里的灯光被窗外的微光取代,衣物散落一地,呼吸与低语交织,在寂静的夜里晕开暧昧的涟漪,一切都顺其自然地发生,没有刻意,只有情难自禁的奔赴。

  仿佛做了一个美梦,梦里花开花落,日出日落,潮起潮落。

  -

  不知过了多久。

  宿醉的头痛像钝器般砸在太阳穴上,高扬猛地睁开眼。

  映入眼帘的不是客厅的天花板,而是卧室里简单的白色吊灯,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香味。

  他动了动身子,大脑一片空白。

  怎么会在卧室?

  昨晚的记忆像断了线的珠子,碎片化地闪过——颜玉冰的哭诉、辛辣的白酒、沙发上的缠绵,再之后,便是一片空白。

  他彻底断片了,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人从沙发抱到床上,也不记得后续发生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