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十五年,十一月十二。

  吴王府。

  天刚蒙蒙亮,朱栐就醒了。

  不是被吵醒的,是这些年养成的习惯,不管头天多累,到时辰自然睁眼。

  他躺在那儿,看着床顶的承尘,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鸡鸣声。

  回来三天了。

  三天前在码头,爹娘带着全家来接他,那场面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心里热乎。

  观音奴睡在旁边,呼吸轻浅均匀,还睡着。

  他偏头看了一眼,嘴角不自觉勾起一丝笑意。

  十几年了。

  那时候他还是个吃不饱饭的憨小子,在山村里被全村人当瘟神送走。

  现在,他是大明的吴王,是澳洲的开辟者,是无数矿山的发现者,是几万土著的“主人”。

  而身边这个睡着的女人,是王保保的妹妹,是当年被俘的北元郡主,现在是他孩子的娘,是他这辈子最亲近的人之一。

  还有欢欢,十岁了,亭亭玉立,眉眼像她娘,性子也像,文静懂事。

  还有炯炯,五岁,虎头虎脑,力气大得吓人,前天回来一把抱住他的腿,差点没把他绊倒。

  这小子,继承了他的神力。

  以后,也是个能拎起千八百斤的主儿。

  他轻轻翻了个身,面朝外,闭上眼睛。

  继续装睡吧,难得能多躺会儿。

  ……

  辰时,正院里热闹起来。

  朱欢欢穿着鹅黄色袄裙,规规矩矩给爹娘行礼。

  小姑娘已经知道害羞了,行礼时小脸红扑扑的。

  朱琼炯可不管那些,扑过来就往朱栐身上爬。

  “爹!爹!今天还带俺去看蒸汽汽车吗?昨天还没看够呢!”

  朱栐单手把他拎起来,放在肩上,笑道:“看,吃完饭就去看。”

  蒸汽汽车。

  那玩意儿是前几年做的,木质车身,钢铁部件,烧煤冒烟,能在平地上跑。

  这一年多的时间他去了澳洲,那车子放在家里也没有人能够开起来,小家伙就算是想要坐也坐不了,现在朱栐回来了,小家伙就开心了。

  朱琼炯高兴得手舞足蹈,差点从朱栐肩上栽下来。

  观音奴在旁边看着,笑着摇摇头。

  “这孩子,跟他爹一样。”

  朱欢欢抿嘴笑,小声道:“娘,弟弟比爹还闹。”

  朱栐听见了,回头瞪她一眼。

  朱欢欢吐吐舌头,躲到母亲身后。

  ……

  早饭后,朱栐带着儿子女儿去了后院。

  那辆蒸汽汽车还停在棚子里,一年多没动过,落了一层灰。

  陈亨已经带着人把车推出来,正在检查部件。

  “王爷,锅炉没问题,车轮也没问题,加满水就能跑。”陈亨擦着手上的油污,走过来报告。

  朱栐点点头,对儿女道:“上去吧,爹带你们转一圈。”

  朱欢欢看着那个冒着烟的大家伙,有点害怕。

  朱琼炯自己就爬上去了,坐在座位上,兴奋得小脸通红。

  “爹!快开!快开!”

  朱栐跳上驾驶位,拉动操纵杆。

  蒸汽机轰鸣起来,车轮缓缓转动。

  汽车驶出院门,上了水泥路,越跑越快。

  朱欢欢开始还紧张,后来也放松下来,趴在车窗边看外面的风景。

  朱琼炯则一直在喊“快一点!再快一点!”

  朱栐看着两个孩子,心里暖暖的。

  这种日子,真好。

  ……

  汽车跑了一个时辰,在城外绕了一大圈,最后停在一处田边。

  田里的麦子已经收割了,只剩一片茬子。

  远处有几个农人在干活,看见汽车,都停下手中的活计,远远地朝这边张望。

  朱欢欢指着远处的农人道:“爹,他们看咱们呢。”

  朱栐嗯了一声,没说话。

  他知道那些农人在看什么。

  蒸汽汽车,这东西在这年头,比后世的法拉利还稀罕。

  朱琼炯从车上跳下来,跑到田埂上,捡起一根麦秆,在手里摆弄。

  “爹,这是什么?”

  “麦秆,麦子收完了剩下的。”

  “能吃吗?”

  “不能,只能烧火。”

  朱琼炯哦了一声,把麦秆扔了,跑去看远处一头牛。

  朱栐跟过去,站在田埂上,看着远处的村庄和田野。

  洪武十五年了。

  大明的疆域,比他刚穿越时大了何止一倍。

  北边,北元已经没了,草原上的部落要么归顺,要么迁到更北的地方。

  东边,倭国成了东瀛府,每年送来的金银堆满了国库。

  西边,西域诸国俯首称臣,商路畅通无阻。

  南边,南洋诸岛尽入囊中,沐英大哥在那儿镇守,稳如泰山。

  还有澳洲,那片他亲自开辟的大陆,樉儿在那儿,正带着几万人一点点开发。

  铜矿、铁矿、煤矿,源源不断运回来。

  袋鼠、鸸鹋、鹦鹉,一船船送回来。

  那些黑皮肤的土著,也一批批运回来,送去各个矿山和工地干活。

  一切都很好。

  好得让他有时候觉得不真实。

  ……

  下午申时,回到府里。

  朱栐刚进正厅,就看见胡伯匆匆跑进来,脸色不对。

  “王爷,宫里来人了。”

  朱栐心里咯噔一下。

  “什么事?”

  胡伯压低声音道:“皇后娘娘……病倒了。”

  朱栐脑子里轰的一声响。

  马皇后,他娘。

  历史上,马皇后就是洪武十五年薨逝的。

  他回来这几天,一直避着去想这件事。

  可它还是来了。

  “来人备马!立刻进宫!”

  ……

  朱栐一路狂奔,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敲得震天响。

  午门的守卫看见是吴王,不敢阻拦,直接放行。

  他翻身下马,大步往坤宁宫跑。

  路上遇到几个太监宫女,看见他,都慌忙让到一边,脸上带着惊慌。

  坤宁宫到了。

  殿门外,已经站了一群人。

  朱元璋背着手站在廊下,脸色阴沉得吓人。

  朱标站在他身边,眉头紧锁。

  常婉带着几个孩子站在稍远的地方,一个个都不敢出声。

  看见朱栐,朱元璋抬起头。

  “栐儿来了。”

  朱栐几步冲过去,顾不得行礼,直接问:“爹,娘怎么样了?”

  朱元璋摇摇头,声音沙哑的道:“太医说…不太好。”

  朱栐心往下沉。

  他深吸一口气,道:“爹,俺进去看看。”

  朱元璋点点头。

  朱栐推开殿门,走进去。

  殿里弥漫着一股药味,浓得呛人。

  几个太医跪在床边,一个个面如土色。

  马皇后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,呼吸微弱。

  看见朱栐进来,她睁开眼睛,勉强挤出一丝笑。

  “栐儿来了。”

  朱栐走过去,跪在床边,握住她的手。

  “娘,俺来了。”

  马皇后的手很凉,凉得让人心慌。

  她看着朱栐,轻声道:“没事,就是累了,歇歇就好。”

  朱栐没说话,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。

  旁边的太医低声道:“吴王殿下,皇后娘娘这是积劳成疾,又加上之前…之前太过欣喜,气血攻心……”

  朱栐抬起头,目光冷得吓人。

  “能治吗?”

  太医打了个哆嗦,颤声道:“臣等……臣等尽力……”

  朱栐没再问。

  他转过头,看着马皇后。

  马皇后也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慈爱和不舍。

  “栐儿,你刚回来,好好歇着,娘没事。”

  朱栐深吸一口气,松开手,站起身。

  “娘,您等着,俺马上回来。”

  他转身大步走出殿门。

  外面,朱元璋和朱标还站在廊下。

  朱栐走到他们面前,低声道:“爹,大哥,俺有药。”

  朱元璋一愣,随即想起什么。

  “栐儿,你是说…”

  “嗯,白胡子老头给的,还有八颗,能救命。”朱栐道。

  朱标眼睛一亮,但随即又沉下来。

  “二弟,这药…娘的病...真的管用?”

  “管用,常将军那次,大哥您那次,都管用。”朱栐点头回道。

 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,拍拍他的肩膀。

  “快去。”

  朱栐转身就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