杂役们下意识地低头去看。

  其实那就是泥里的铁锈,但在这种心理暗示下,在那忽明忽暗的火光里,那红斑竟好似在蠕动,变成了一只只充血的鬼眼。

  “妈呀!”

 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。

  刚才还想抢钱的汉子们,一个个都跟被烫了脚,齐刷刷地往后退了好几步,生怕沾上一星半点。

  许有德站在后面,看着自家闺女这副神棍附体的样子,若非晓得底细,他差点都要跪下求符水了。

  “那……县主,这……这咋整啊?”老杨头都要哭出来了,他可是亲手摸了那玩意儿的,这会儿觉得手心里直冒凉气。

  “还能咋整?算我倒霉!”

  许清清一脸晦气地摆摆手,“李胜,去账房支银子。每人给十两……不,二十两!”

  杂役们愣住了。

  “这钱不是赏你们的。”许清欢恶狠狠地盯着他们,“这是给你们买棺材……呸,买药的!拿着这钱,赶紧去城隍庙烧香!把身上的阴气去一去!记住了,今晚的事儿,谁要是敢往外说半个字……”

  她眯起眼,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,语气森然:

  “那就是破了法阵,到时候厉鬼上门索命,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们!”

  “拿了钱,滚!”

  最后这一个“滚”字,喊得那是气贯长虹,中气十足。

  杂役们如蒙大赦。

  在这个年代,鬼神之说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。再加上手里实打实的二十两纹银——那是真金白银的封口费,谁还敢去碰那要命的邪门金子?

  “谢县主救命之恩!谢县主!”

  “我们啥也没看见!真的!”

  一群人抓着银子,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后院,跑得比兔子还快,恨不得多生两条腿。

  转眼间,后院清净了。

  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
  许清欢放下捂着鼻子的丝帕,脸上的惊恐立时收敛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一脸淡漠和三分讥诮。

  “李叔,关门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院门落锁。

  这方天地,彻底姓许了。

  许有德这时候才敢大喘气,他搓着手,两眼放光地凑到井边,甚至想伸手去摸那块“压祟金”:“闺女,真……真有鬼?”

  “有啊。”许清欢踢了踢那块金砖,翻了个白眼,“穷鬼。比厉鬼还可怕。”

  她指了指黑洞洞的井口。

  “走,下去看看,这前朝首富给咱们留了什么见面礼。”

  ……

  枯井下面别有洞天。

  井壁一侧有一道暗门,刚才那声“咔哒”,就是老杨头误触了机关。

  三人举着火把,顺着滑腻的石阶一路向下。

 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气。这是一处由冰窖改建的密室,隐蔽性极好,连当初抄家的官兵都没发现。

  火把的火焰跳动了一下。

  随后,映亮了眼前的世界。

  “呃……”

  许有德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掐住脖子似的怪叫。

  他整个人定在那里,眼珠子瞪得快要脱出眼眶,活脱脱被人施了定身法。

  金子。

  满地的金子。

  不是一块,不是一箱。

  而是被当成垃圾一般,乱七八糟地堆满了半个密室。

  那是前朝特制的“元宝金”,每一个都足有十两重,密密麻麻地堆成了一座小山。火光照上去,反射出的金色光芒,险些要将这阴暗的地下室照成白昼。

  “我的个亲娘祖宗大老爷……”

  许有德怪叫一声,整个人像个肉球一样扑了上去。

  他把自己埋进金堆里,抓起这个咬一口,拿起那个蹭一蹭,那副模样简直比见了他早死的亲爹还亲,活脱脱一只掉进米缸的老鼠。

  “发了!闺女!咱们发了!”

  许有德眼泪鼻涕一起流,声音都劈叉了:“这少说也有三万两黄金!三万两啊!我看以后谁还敢说咱们是暴发户!咱们是豪门!顶级豪门!以后我也能拿金砖垫桌角了!”

  许清欢看着那堆金山,心里也是一阵激荡。

  虽然系统给过五百万退休金,但那是人民币,在这个世界花不出去。这笔黄金,才是她在江宁安身立命、甚至撬动整个江南经济版图的杠杆。

  “李叔,清点一下,造册入库。”许清欢很快冷静下来,“记住,分批运出去,别让人看出来。闷声发大财才是王道。”

  “明白。”李胜的声音都在发抖,可见他也是激动坏了。

  许有德还在金堆里打滚,许清欢却拿着火把,走向了密室的角落。

  那里,有一块巨大的油布,盖着一个庞然大物。

  从刚才进来开始,许清欢就注意到了这个东西。

  它在这个堆满金银的俗气密室里,格格不入,散发着一种冷硬的、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。

  “这是啥?”许有德从金子里探出头,“也是宝贝?难道是金佛?”

  “也许吧。”

  许清欢伸出手,抓住了油布的一角。

  手感有些粗糙,上面积满了灰尘。

  “哗啦。”

  油布被掀开。

  灰尘飞扬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
  等到尘埃落定,那东西终于露出了真容。

  那是一台机器。

  纯木质结构,主体是一个巨大的轮子,连接着复杂的传动轴。下方并不是传统纺车那样只有一个纱锭,而是整整齐齐排列着八个……不,十六个竖立的纱锭!

  还有那个滑动的飞梭槽,那个独特的人力脚踏板结构。

  许有德爬起来,凑过来看了一眼,顿时一脸嫌弃。

  “切,我还以为什么呢。不就是个破纺车吗?还是个坏的,奇形怪状,看着就累赘。”

  他挥了挥手,一脸不屑:“这种破烂玩意儿,劈了烧火都嫌费劲。闺女,别看了,快来数金子!这才是好东西!”

  然而,许清欢没有动。

  她手里的火把在剧烈颤抖,映得她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。

  她的目光牢牢锁住那个“破烂玩意儿”,心跳都漏了一拍,那份冲击远比刚才看到金山时来得更为强烈。

  作为一个受过九年义务教育、熟读历史的现代人,她太认识这个东西了。

  这就是那个出现在历史课本上,标志着手工业向机器大工业转变,一定程度上改变了人类文明进程的神器。

  许清欢咽了一口唾沫,只感到头皮一阵发麻,一句国骂脱口而出:

  “卧槽?!这他爹的……不是珍妮纺纱机吗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