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玉白站在原地,如同被一道九天神雷劈中了天灵盖。

 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,目光死死地盯着老张口袋里那张露出半截的条子。

  酷暑……津贴?

  冰镇……绿豆汤?

  如果不喝汤中暑了,还要算工伤?还要报销郎中费?

  这……这还是掏粪工吗?

  这待遇,就算是京城六部的书吏,大热天的也没这份福气啊!

  “这就是……你们说的虐待?”

  宋玉白缓缓转过头,声音幽幽的,听不出喜怒。

  苏秉章和李文成此刻已经是汗流浃背,两人的腿肚子都在转筋。

  “这……这……妖术!公子!这一定是妖术!”

  苏秉章语无伦次地辩解着,“这是糖衣炮弹!这是收买人心!那个绿豆汤里……说不定下了迷魂药!”

  宋玉白没理他,而是如同行尸走肉一般,跟在老张身后,走进了那个所谓的“职工休息室”。

  一进门,一股凉爽的冷气扑面而来。

  宽敞的屋子里,摆着四个巨大的铜盆,里面堆满了晶莹剔透的冰块。

  要知道,现在可是盛夏!

  在京城,哪怕是王公贵族,用冰那也是要精打细算的。

  可在这里,在一个掏粪工的休息室里,冰块竟然不要钱一样堆在那里,只为了给这帮苦力降温?

  屋子的墙上,没有挂着刑具。

  而是挂着几张巨大的图表。

  《夜香司员工福利待遇表》、《月度优秀员工光荣榜》、《安全生产守则》。

  角落里的长桌上,摆满了白面馒头、切好的西瓜,还有无限量供应的凉茶。

  几个同样穿着黄马甲的残疾汉子,正半躺在竹椅上,翘着二郎腿,一边啃着西瓜,一边大声谈笑着。

  这哪里是人间炼狱?

  这分明就是神仙洞府!

  宋玉白感觉自己的三观正在崩塌,碎成了一地的渣子,捡都捡不起来。

  就在这时,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
  一阵刺鼻的脂粉香气冲了进来。

  一个穿红着绿、头上插着大红花的媒婆,扭着水桶腰,风风火火地冲进了休息室。

  宋玉白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,生怕这媒婆是冲着自己这个贵公子来的。

  毕竟,以他的容貌和身家,走到哪都是媒婆追逐的对象。

  然而。

  那媒婆连正眼都没瞧宋玉白一下,直接像一阵旋风一样,刮到了刚刚坐下的独臂老张面前。

  “哎哟我的张大爷哎!”

  媒婆挥舞着手里的香帕,笑得那叫一个花枝乱颤,脸上的粉都要掉进绿豆汤里了。

  “成了!成了啊!”

  老张放下碗,擦了擦嘴:“啥成了?”

  “还能是啥?城东那个李寡妇啊!”

  媒婆激动得直拍大腿,“人家松口了!人家说了,只要你有这夜香司的‘正式编制’,以后老了有那个啥……哦对,‘退休金’!”

  “人家就不嫌弃你少只手!也不嫌弃你岁数大!”

  “那李寡妇说了,只要你把工分攒够,能在城南那个‘安居坊’换套两居室的房子,她立马就带着嫁妆过门!”

  “老张啊,这可是天大的喜事!你可得请我吃喜酒,还得给我包个大红封!”

  老张一听,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一下笑成了一朵菊花。

  “真的?她真这么说?”

  “那还能有假?现在谁不知道,这桃源县里,除了许府的管事,就属你们夜香司的正式工最抢手!”

  媒婆一脸羡慕地看着老张身上的黄马甲,“旱涝保收,待遇又好,还有官府给养老。啧啧,也就是我岁数大了,我要是再年轻个二十岁,我也嫁你!”

  满屋子的残疾汉子都跟着起哄,笑声差点把房顶给掀了。

  宋玉白站在角落里。

  他手里那把价值连城的折扇,在“咔嚓”一声脆响中,被生生捏断了扇骨。

  掏粪工……成了婚恋市场上的抢手货?

  还有退休金?

  还有安居房?

  他堂堂相府公子,读圣贤书,学治国策,却从未听说过世间还有这等道理!

  什么万般皆下品,惟有读书高?

  在这桃源县,在这个充满着艾草味和绿豆汤味的地方,那些圣贤书里的道理,仿佛被许清欢扔进了这夜香司的粪桶里,搅了个稀巴烂!

  宋玉白缓缓转过身。

  他的眼神不再迷茫,而是变得冰冷刺骨,如同两把利剑,直直地刺向门口那两个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身影。

  苏秉章。

  李文成。

  “人间炼狱?”

  宋玉白把手里断掉的折扇狠狠摔在地上,一步一步向两人逼近。

  “如果这也是地狱……”

  宋玉白指着那个正满脸幸福地和媒婆商量彩礼的老张,声音嘶哑,带着一种信念崩塌后的疯狂。

  “那本公子倒想问问,京城的那些百姓过的,算是什么?算十八层地狱吗?!”

  宋玉白瘫坐在软垫上,眼神空洞,手里那截断掉的扇骨被捏得咯吱作响。

  刚刚在夜香司看到的一幕幕,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。

  那是掏粪工吗?那分明是拿着编制、喝着冰镇绿豆汤的大爷!

  “假的……都是假的……”

  “这还是大乾吗?”

  宋玉白喃喃自语,呆滞地说服自己。

  苏秉章坐在一旁,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那把被剪得参差不齐的胡子往下滴。

  他知道,这时候要是再不把场子找回来,等这宋公子回过味来,他们这欺君罔上的罪名可就坐实了。

  苏秉章老狐狸般的眼睛一转。

  诶!有了!

  “公子!您说得对!那就是假的!”

  苏秉章猛地一拍大腿,老脸上挤出一副看透一切的悲愤。

  “那夜香司就在城边上,人来人往的,许家自然要做足了面子功夫!那是样板戏啊!”

  李文成也反应过来了,赶紧凑上来补刀。

  “没错!公子您想,真正的修罗场,怎么可能摆在大街上让人随便看?”

  李文成压低了声音,语气阴森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。

  “真正的罪恶,都在深山老林里!都在那牛首山的铁矿上!”

  宋玉白的眼珠动了动,转头看向李文成。

  “牛首山?”

  “正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