驿馆后院。

  黄珍妮端着茶壶,往许清欢面前的粗瓷碗里续了半碗热水。

  许清欢端起来抿了一口。

  “大人,许百户出城都快一整夜了。”黄珍妮把茶壶搁回桌上,搓了搓手指,“野狐滩那地方……我听李胜说过,赫连游骑常年在那一带出没,万一……”

  “万一什么?”

  许清欢放下茶碗,抬了抬下巴。

  “万一我二哥跑丢了两只羊,回来跟我交不了差?”

  黄珍妮愣了一下。

  李胜正靠在门框上擦刀,闻言嗤的一声笑出来。

  “黄姑娘你是没见过许百户动手。”李胜把刀收入鞘中,换了个姿势靠着,“赫连人那点精锐,在百户爷面前跟纸糊的没区别。昨儿我亲眼瞧着他一锏砸碎百斤石锁,那劲头,我估摸着当年霸王活过来也就这样了。”

  黄珍妮半信半疑:“真这么厉害?”

  “我骗你干什么?”李胜拍了拍腰间的刀鞘,“你打的那把陨铁单锏,好使!百户爷可满意了。”

  黄珍妮的脸被夸的微微发红,低声嘟囔了一句“那是总兵府的铁料好”,便不再多说。

  许清欢两手围着茶碗,指尖感受着粗瓷传来的温热。

  她不担心许战的安危。

  出城之前,许战把陨铁锏往肩上一扛,回头冲她咧嘴一笑:“妹子,等哥的好消息。”

  实话实说,她担心的从来不是打得赢打不赢。

  她担心的是时间。

  许清欢点了点头,把碗里最后一口茶饮尽,起身整了整衣襟。

  “走吧。”

  “去哪儿小姐?”黄珍妮赶紧站起来。

  “去北门。”许清欢迈步往外走,语气平平淡淡的,“迎咱们的牛羊去。”

  ……

  北门外的官道上,扬尘漫天。

  铁兰山骑在一匹枣红战马上,身后跟着赵雄、白玉书、王文渊等十余名文武属官,再往后是五百精骑,马蹄踏在干硬的黄土路面上,闷响连片。

  赵雄骑马紧挨着铁兰山,脖子伸得老长,朝前方张望。

  “大帅,我怎么听见羊叫了?”

  铁兰山没搭腔,勒了勒缰绳,放慢了马速。

  赵雄竖起耳朵又听了听,猛拍大腿:“真是羊叫!大帅你听!'咩——'那不是羊是什么!”

  白玉书骑在马上,摇了摇手里的折扇,没说话,但嘴角绷不住了。

  越往前走,声音越清晰。

  先是零星的几声羊叫,接着是牛哞声,再然后是辎车轱辘碾过碎石路面的吱呀响动,一阵接一阵,绵绵不绝。

  拐过一道土坡,视野豁然开朗。

  赵雄整个人定在了马背上。

  官道上黑压压一片,全是牲口。

  羊群被赶成一条长龙,绵延百余步,白花花的羊背在晨光下起起伏伏。牛群走在外侧,粗壮的脊背上还沾着河滩的泥浆。四辆满载粮袋的辎车夹在牲畜中间,车轮深深陷进泥辙里,驾车的兵士使劲吆喝着拉车的骡马。

  两侧护持的,是三十来个衣甲残破、身上带伤的前哨营残兵。

  赵雄咽了一口唾沫,声音发颤:“这他娘的……得有多少头?”

  王文渊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前头那一片羊群,数到一半就放弃了,摇了摇头:“数不清,光羊就不下五六百。”

  铁兰山拽住缰绳,枣红马在原地打了个转。

  他没有出声,只是把目光从车队头扫到车队尾,又扫了回来。

  城墙上守门的士卒早就炸开了锅。

  “牛!有牛!”

  “粮车!粮车也有!快看!”

  “卧槽!几百头羊?!我没看花眼吧?”

  一个个脑袋从垛口探出来,有人扯着嗓子往城内喊,有人直接从城墙台阶上连滚带跑地冲下来,奔着北门的方向就去了。

  消息在镇北城里传开的速度,比马还快。

 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,北门里三层外三层全挤满了人,当兵的、做饭的、养马的、修城墙的,竟然连军医和伙夫都跑来了。

  少粮的这些日子,这些兵已经饿到连树皮草根都啃过了。

  忽然听说有几百头活羊赶进城,谁还坐得住?!

  铁兰山翻身下马,大步朝车队前方走去。

  赵雄紧跟在后头。

  车队最前头,许战正牵着一匹驮马慢慢走。

  铁兰山停住脚步。

  许战松开缰绳,往前走了两步,单膝跪地,左手横锏于胸前。

  “前哨营百户许战,奉钦差大人之命,赴野狐滩接应物资。”

  “斩赫连百夫长赫连吴以下三十七人,缴获牛羊粮秣若干。任务完成,请大帅验收。”

  身后三十多个残兵齐刷刷单膝跪地,兵器杵地的声音整齐划一。

  铁兰山看着跪在地上这帮缺胳膊少腿的兵,沉默了片刻。

  他弯下腰,伸手扣住许战的胳膊肘,用力往上一提。

  “起来吧。”

  铁兰山的力气不小,硬生生把许战从地上拽了起来。

  他拍了拍许战的肩头,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在许战残破的甲片上重重按了两下。

  “好小子!”

  铁兰山扬起声,冲着城墙上下所有人吼了一嗓子。

  “前哨营许战,奉命出击,全歼赫连精锐三十七人!”

  “缴获牛羊物资尽数带回!”

  “记功!”

  城墙上先是安静了一瞬,然后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炸了开来。

  赵雄红着眼眶,攥着拳头跟着吼:“好样的!前哨营……真是好样的啊!”

  铁兰山转过身,对着钱富贵招了招手。

  “物资多少?报个数吧”

  钱富贵早就等着这句话了。

  他从人堆里窜出来,清了清嗓子,扯着嗓门喊。

  “禀大帅!活羊七百二十六头!活牛四十三头!驮马八匹!粮车四辆!粟米二百四十石!”

  “另缴获赫连精锐刀弓甲胄若干!右谷蠡王百人队令牌一枚!”

  每报一个数字,底下就是一阵惊呼。

  等最后一个“百人队令牌”四个字出口,整个北门内外彻底沸腾了。

  “七百多头羊啊!”

  “今晚能吃饱饭了!”

  “能吃肉了兄弟们!半年了!老子半个月没沾过一点荤腥了!

  有人在笑,有人在骂娘,有人蹲在城墙根底下捂着脸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
  铁兰山站在人群中央,看着这些饿了半年的兵围着牛羊欢呼的场面,被汗水浸透的后背,不自觉挺直了几分。

  赵雄蹲下去拍了拍一头牛的脑门,那牛冲着他哞了一声,把赵雄顶了个趔趄,赵雄非但不恼,反而哈哈大笑。

  就在这当口。

 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城内方向传来。

  “许战!你杀了本将的人,今日就给本将一个交代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