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战眼眶泛红。

  听闻“火器”二字,他连眼皮都懒得抬。

  一个连刀都握不住的废人,换把刀还是换根烧火棍,又有何区别?

  许清欢毫不心急。

  她自袖中抽出几张叠好的羊皮纸,直接拍在床榻上。

  纸面上画着管状物、圆球,旁边密密麻麻标着尺寸。

  许战低头扫视。

  “这什么玩意儿?”

  “你的新刀。”

  许战盯着图纸,脸皮抽动,分不清是苦笑还是嘲弄。

  “小妹,二哥明白你脑子好使,可打仗不是过家家。”

  他用左手拎起那张画着圆球的羊皮纸,端详片刻,又扔了回去。

  “北境铁骑那帮牲口,你待在京城没见过。三层锁子甲套皮甲,弩箭都射不穿,你拿这几张破纸……”

  许战摇头,言下之意很明白——大可不必。

  许清欢拉过圆凳落座,将那张图纸重新捡起,摊平在膝盖上。

  “二哥,你见过炮仗吧?”

  许战微怔。

  “过年放的竹筒炮仗,塞足硝石和硫磺,点着能崩碎竹节,弄一手的黑灰。”

  “……见过。”

  “那你有没有想过,把竹筒换成铁壳,药量加到十倍、二十倍,再往铁壳里塞满碎铁片、碎石子,点着扔进人堆里,会是何等光景?”

  许战手指微顿。

  许清欢点着图纸上的圆球:“这玩意儿叫手雷,生铁铸壳,拳头大小,填满黑火药和铁砂,拉掉引信往外一丢,三息之后便会爆裂。”

  “爆裂之时,铁壳碎成几十上百块破片,每一块都堪比箭簇,朝四面八方激射。”

  她在图纸上画了个圈。

  “五步之内,管他棉甲还是锁子甲,众生平等,统统轰碎;十步之内,毫无遮挡者,非死即残。”

  许战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
  思量片刻,许战眼底起了变化。

  死水般的灰败褪去,老兵面对致命杀器时本能的警觉浮现。

  许清欢没给他消化的时间,手指移向另一张管状物图纸。

  “这叫火铳,铁管子,后头塞药,前头塞铁丸,点火击发,百步之内足以洞穿两层皮甲。”

  “不需要练十年的臂力,不需要苦练刀法。”

  “一个没摸过兵器的庄稼汉,教他半天装药点火,就能在百步外,干掉一个练了二十年骑射的草原勇士。”

  许清欢抬眼,直视许战。

  “二哥,你方才说你的本事全在右手上。”

  “我告诉你,这玩意儿不需要右手。它不挑人,不挑胳膊,不挑你练了几年刀。”

  “它只认一件事——谁先点着火,谁准,谁就能站着喘气。”

  屋内落针可闻。

  他在盘算。

  许清欢看得分明,他在用这些年来攒下的经验,去推演这杀器的用法。

  “守城的时候……”许战声音极低,宛若自言自语。

  “蛮子攻城,云梯搭上来,人挤在城墙根底下,密密麻麻。”

  他视线扫向图纸上标注的杀伤范围。

  “这时候从城头往下扔这玩意儿……”

  他没往下说。

  因为根本无需多言。

  一个在边关守了多年的卒子,太清楚攻城时城墙根下是何等光景——

  人挤人,盾牌叠盾牌,前头的人倒下,后头的人踩着尸首继续往上爬。

  那种密度,那种拥挤。

  若是一颗铁壳子砸下去,直接爆裂——

  许战瞳孔微缩。

  “还有骑兵冲锋。”他语速加快,左手在被褥上无意识地比划。

  “草原骑兵冲阵,惯用锥形阵,前窄后宽,最前面的尖刀骑手穿三层甲,弩箭根本拦不住。”

  “但如果在他们冲到五十步时,地上埋了这东西……”

  许战霍然抬头。

  他眼底那层灰蒙蒙的死气,正被一点点烧穿。

  底下露出来的,是一个武将骨子里戒不掉的本能。

  那是武将最本能的杀意。

  “这配方……稳不稳?”

  许清欢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
  “这是一名叫黄珍妮的女子发现的,且已试过,硝五硫二炭三,引信用松脂裹了防潮层,北境这鬼天气照样能响。”

  “量产呢?铁壳子从哪来?”

  “镇北城有铁匠铺,有现成的生铁料,模具我已经让珍妮在画了,浇铸不难,难的是保密。”

  许战胸膛起伏,长长呼出一口浊气。

  他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右袖,又看了看膝盖上皱巴巴的羊皮纸。

  良久无言。

  “小妹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?”

  许清欢避而不答。

  许战也没追问,他重新将图纸展开铺平,左手死死按在上面,骨节捏得咔咔作响。

  “说正事吧。”许战嗓音发沉,语调跟方才判若两人。“贺明虎和马进安,你打算怎么收拾?”

  许清欢正有此意。

  “先说说你清楚的,这镇北城里头,到底是个什么局面。”

  许战靠在引枕上,眼底一片幽深。

  “三股势力。”

  “贺明虎,从三品副将。手底下三千精锐,全是户部派来的精锐,只认他一人。”

  “这人打仗有两下子,但脑子不好使,行事跟疯狗一样,咬住了就不松嘴。你昨晚斩了王彪,他现在八成已经气急败坏了。”

  “马进安,监军御史,正五品,官不大,但镇北城所有的调度造册、粮草分配、军功上报,全捏在他手里。”

  “他是徐阶安插在北境的一双眼睛,还是皇帝的,不好说。但根本上是专门替京城那帮人盯着这边的动静。

  “贺明虎能在镇北城横着走,一半靠兵,一半靠马进安替他把账做平,两人狼狈为奸。”

  “铁兰山,总兵。”许战提及此人,语气变得微妙。“他在北境待了快二十年,根扎得比城墙还深,贺明虎和马进安架空他,他门儿清,但我猜他不想动。”

  “为何?”

  “因为他在等。”许战冷笑连连。

  “等贺明虎和马进安把事情闹大,等京城派人来收拾烂摊子。等所有人斗得头破血流,他再出来当那个赢麻了的渔翁。”

  许清欢微微颔首:“老狐狸。”

  “比老狐狸还难缠,”许战纠正道,“狐狸只会躲,他会咬人。”

  “贺明虎的命门在哪?”

  许战略作思索,左手在被褥上敲了两下。

  “粮。”

  “他掐断了前哨营的补给,可他自己的三千精锐一样要吃饭,镇北城的官仓早就见底,兵部的军饷半年没到,他靠什么养兵?”

  许清欢眼眸微眯。

  “城里有三家商行,德茂行、万通号、聚丰庄,明面上做皮货和药材生意,暗地里全是走私。”

  “草原的马匹、牛羊、皮毛,从互市外头绕道进来,再把盐铁茶叶送出去,贺明虎从中抽三成利,这笔银子比兵部拨的军饷还肥。”

  许战稍作停顿。

  “断了这三家商行,贺明虎的三千精锐撑不过一个月。”

  就在这时,许清欢还没来得及接话,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  李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:“小姐,赵虎来了,带着总兵府的对牌。”

  “说什么?”

  “说铁将军备了早茶,请郡主过府一叙,黄鼠狼给鸡拜年,没安好心。”

  屋内静谧了一息,许战和许清欢对视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