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骑踏破城西夜禁。

  马蹄铁卸了布,砸在青石板上的动静很大。

  薄霜被铁蹄碾碎,地面因昼夜温差结成的冰渣飞溅,混着沙土打在沿街门板上。

  许清欢单骑在前,李胜紧随其后,双手稳稳捧着那只赤金木匣,天子剑就装在里面。

  狗蛋被绑在后面亲卫的马背上,半个身子软趴趴搭着,只剩一口气吊着,他抬起手,朝西北方向指了指。

  “前头……拐过那个瓮城门洞,就是兵部驻防司的死牢。”

  许清欢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
  瓮城门洞后是一片低矮建筑群,没点灯,黑沉沉地趴在夜色里,死牢选址在城西最偏僻的角落,三面靠城墙根,只有一条窄道通往外面。

  进得去,不一定出得来。

  蹄声惊动了死牢外的守卫。

  许清欢的马队还没拐过门洞,前方窄道上立马亮起一排松脂火把。

  二十多名甲士从值房涌出,手忙脚乱列成两排,长枪斜指,枪尖在火光下直哆嗦。

  领头的是个中等身量的百户,四十来岁,脸上的横肉松弛,两只眼睛在火光下眯缝着,透着老兵油子的精明。

  “什么人!”百户陈奎扯着嗓门喊,“此乃兵部驻防司军机重地,闲杂人等速速退去!夜闯军机重地,乃格杀勿论!”

  许清欢勒住缰绳。

  战马打了个响鼻,前蹄在青石板上刨了两下,停在距离枪阵不到五步的位置。

  她没说话。

  李胜策马上前,单手托起木匣,拇指一挑,推开匣盖。

  赤金底色在火把下亮起,对面二十多杆长枪齐齐晃了一下。

  金装天子剑。

  五爪金龙盘踞在剑鞘上,龙首正对陈奎面门。

  皇权代行,正三品以下,见剑如见圣颜。

  陈奎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他盯着那把剑看了三息,原来是传闻的钦差!

  最终,两条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软,他撑了一会,膝盖还是重重砸在青石板上。

  “末将……末将死牢守备百户陈奎,参见钦差大人!”

  身后那二十多名甲士也跟着跪了下去。

  长枪磕在地上,有几杆直接从手里滑脱,在石板上弹了两下。

  火把的光照着这一地跪伏的人,没人敢抬头。

  许清欢越过陈奎的头顶,扫了一眼死牢大门。两扇包铁厚木门半掩着,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。

  “开门。”

  陈奎跪在地上没动。

  他额头贴着地面,几息后,他右手在身侧动了一下,食指和中指并拢,朝旁边打了个极细微的手势。

  许清欢看在眼里。

  跪在陈奎右后方的一个兵卒收到信号,膝行着往后退了两步。退出火把照亮的范围后,那人翻身站起,贴着墙根矮下身子,顺着一条窄巷跑没影了。

  去给贺明虎报信的。

  许清欢没拦。

  她就是要贺明虎知道她来了。今天这局,来一个杀一个,来一双砍一双。

  陈奎磨蹭着从地上爬起来,腰弯得极低,双手哆嗦着解下腰间的钥匙串,退到门前。铁钥匙插进锁孔,转了两圈,锁舌弹开的声音响起。

  两扇铁门被推开。

  一阵气味扑面涌出。

  众人都觉得臭。

  她跨过门槛。

  “李胜,带十个人跟我进去。剩下的人守住门口,没我的命令,一只耗子也不许放进来。”

  “是。”李胜捧着天子剑,紧紧跟上。

  靴底踩在死牢甬道上,发出湿黏的声响。

  地面铺着一层说不清是水还是血的液体,踩上去能感觉鞋底往下陷。

  甬道极窄,只容两人并肩通过,两侧墙壁挂着几盏快燃尽的油灯,灯芯在浊气里跳动着豆大的火苗。

  铁栅栏后面传来声音。

  许清欢侧头看去。

  第一间牢房里,一个人被倒吊在房梁上,脚腕处的麻绳勒进肉里,双臂自然下垂,指尖够到地面,他背上的皮肉翻卷着,鞭痕纵横交错,新的叠着旧的。

  人还活着,倒吊的身体在晃动,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呻吟。

  不知道该不该庆幸。

  再往前走。

  第二间,第三间。

  有人半身浸在一个木桶里,桶里的水发黄,发出一阵一阵刺鼻的盐味。

  那人的嘴被一根木棍撑开,说不出话,只能从鼻子里挤出断断续续的气声,盐水泡着他腰以下的伤口,每一次呼吸都让他的身体痉挛。

  甬道越走越深,墙上的油灯越来越稀。到了最后几间,连灯都没有,只能靠亲卫手里举着的火把照路。

  火光照到的每一间牢房里,都是残破的人形:有的靠在墙角一动不动,分不清是昏死还是断了气;有的蜷缩在角落,听到脚步声就往墙根里缩,身体止不住地发抖。

  终于到尽头了,只见一道铁门,门上挂着拳头大的铁锁。

  狗蛋被亲卫架着跟在后面,看到这道门,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。

  “底下……底下就是水牢。”

  许清欢看向陈奎。

  陈奎一直跟在队伍最后面,被许清欢目光扫到,腿又软了一下,赶紧摸出另一串钥匙,哆哆嗦嗦打开铁锁。

  铁门推开,一阵更浓烈的臭气裹着潮湿水汽冲了上来。

  石阶往下延伸,通向地底。

  许清欢走下去。

  石阶上长满青苔,每一步都在打滑,越往下走,空气越潮,墙壁上渗着水,顺着石缝往下淌。

  最底层空间逼仄。

  角落里的残炭苟延残喘,勉强晕开一小圈昏黄。

  光影边缘,先是泛着腥沫的黑水。

  顺着水面往上,是手腕粗的生铁链条,死死绷紧,连着正中央的刑架,那是一个人。

  众人视线落在那张低垂的脸上。

  许战。

  终于见到了。

  他头低垂着,下巴抵在胸口,湿透的头发遮住大半张脸。身上只剩一件被撕烂的囚衣,布条挂在身上,遮不住下面纵横的伤。

  脊背上的鞭痕比狗蛋身上的更深更密,有些地方皮肉绽开,甚至能看见里面发白的骨头。

  刑架旁,站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,手里提着一把结痂的鬼头刀,这人是贺明虎的亲兵头子,王彪。

  王彪另一只手捏着一张按了血手印的供状,正一把揪住许战的头发,逼他抬起头。

  “许百户,别搁这儿装死!”

  王彪把那张按了手印的供状,拍在许战脸上,恶狠狠地骂道:“你以为老子不想一刀宰了你?要不怕你爹找刑部那帮仵作,这些人精得跟鬼一样,死人按的手印没有活血纹路,皮肉一缩,这案子就做不成铁案!”

  “这通敌叛国的罪名,你今天喘着气按也行,让剩半口气按更行!这波啊,叫敬酒不吃吃罚酒!”

  许清欢脚步停了。

  她往右侧看去,眼神忽然一凝——

  右边袖子竟是空的,只剩一截空荡荡的破烂衣袖和一个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