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压过镇北城的城墙,风沙拍打着驿馆大门。

  李胜按着腰间的刀柄,站在天井中央。

  三十名亲卫已经散开,把守住驿馆的各个角门和制高点。

  “前院留十人,后院十人,剩下十人上屋顶,分三班倒。”

  李胜手指在半空划过几个方位。

  “把这驿馆里原本的驿卒和杂役,连同做饭的厨子,全数赶去西侧偏院。”

  “落锁。”

  “没我的命令,连只苍蝇也不准放出来。”

  “若是有人问起,就说钦差大人喜静,见不得闲杂人等。”

  “谁要是敢多嘴半句,直接拔刀不用通报。”

  “咱们带的是天子剑,不是来这北境做客的。”

  两名亲卫领命而去。

  不多时,一阵脚步声伴随着抱怨,在西侧院落响起。

  李胜站在天井里,听着那边传来落锁声。

  他又看着屋顶上已经就位的暗哨,打了个手势,这才转身走向正堂。

  这镇北城里的水太深,驿馆里的人底细不明,留着就是祸患。

  整座驿馆,彻底落入许家亲卫的掌控。

  西厢房内烛火跳动。

  黄珍妮挽起袖子,正将竹筒码放在木箱里。

  她面前摆着一个小火炉,炉子上温着一锅熬化的松脂。

  北地昼夜温差极大,夜间多水汽,若是不做防潮,这些火药到了关键时刻就是废土。

  她指尖沾着松脂,涂抹在引信根部。

  涂完一根,便拿起来对着烛光照一照。

  确认没有遗漏的缝隙,这才将其放回原处。

  旁边还放着几张画满图纸的草稿,上面记录着各种配比的记录。

  她搓了搓手指,拿起一根铁签,拨弄着竹筒封口处的缝隙。

  “松脂厚了,引信烧不透;薄了,挡不住北境的霜露。”

  她自言自语的嘟囔着,手上的动作却极稳。

  她脑子里盘算着,白日里在城门口看到的铁甲骑兵。

  普通的刀剑砍不穿铁甲。

  但她手里这些,只要塞进马肚子底下,能把人马炸碎。

  不得不说,若是站在历史角度看,黄珍妮所发明的炸药,已经远超宋代时期。

  钦差大人的局已经布下,她手里的东西就是破局的利刃。

  正堂。

  许清欢坐在主位上,面前的木案上摆着一摞卷宗。

  这是她白日里,从兵部驻防司要来的将领履历。

  灯花爆响了一声。

  贺明虎,从三品副将。

  天盛十二年入伍,从一个大头兵爬到今天的位置,足足用了十五年。

  履历上写满了他斩首敌军的军功,但许清欢的视线却停留在天盛二十五年的一条记录上。

  那一年贺明虎因克扣军饷,被兵部申饬,险些丢了脑袋。

  最后他却保住了官职,甚至在两年后升了副将。

  保他的人是谁,卷宗上没写。

  但许清欢脑子里,已经过了一遍京城六部的关系网。

  能把这种死罪压下去的,只有内阁。

  她翻过这一页,视线落在下一份卷宗上。

  马进安,正五品监军御史。

  文官出身,曾是兵部尚书的旁听生。

  科考名次不高,却偏偏被派到了这油水丰厚的镇北城。

  一文一武,一个握刀,一个拿笔。

  这两人把镇北城死死捏在手里,连折冲将军铁兰山都成了摆设。

  这本该是互相牵制的死局。

  许清欢手指叩击着桌面,发出笃笃的声响。

  她在算贺明虎的底线在哪里,算马进安的胆子有多大。

  这两人敢把许战下死牢,必然是做好了准备。

  镇北城的粮道被掐断,外头是左谷蠡王的铁骑,里头是饿红了眼的边军。

  贺明虎和马进安这是在赌。

  赌许清欢这个京城来的郡主,压不住这群兵痞。

  赌她手里的天子剑,斩不断这盘根错节的利益网。

  驿馆后院,一堵爬满青苔的高墙外。

  巡逻的边军小队刚刚走过,铁甲摩擦的声响还在巷子口回荡。

  墙角根处,一丛枯黄的杂草动了动。

  一个黑影趴在泥水里,双手扒住墙根底下的排水洞。

  这洞口极窄,平时只用来排泄院内的积水。

  洞壁上长满了青苔,散发着腥臭味。

  黑影将肩膀挤进洞口,砖石刮擦着他身上的皮甲。

  洞壁上的青苔又湿又滑,他只能用手肘撑着地面往前挪。

  他咬着牙,双腿在泥地里用力一蹬,整个人贴着泥地滑进驿馆后院。

  污水浸透了他的衣衫,伤口被脏水一泡,疼的他直抽冷气。

  他却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  他刚从排水洞里探出半个身子,还没来得及擦去脸上的泥水。

  风声骤起。

  李胜从暗处的廊柱后跃出,一脚踹在黑影的肩膀上。

  黑影闷哼一声,被踹的在地上翻滚了两圈。

  没等他爬起来,李胜的膝盖已经压在他的胸口。

  直刀出鞘,刀刃直接贴上了他的脖颈。

  只要再往下压半分,就能切断他的喉管。

  “什么人?”

  李胜的嗓音压的很低,透着杀气。

  黑影没有挣扎,他借着月光看清了李胜的装束。

 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沙哑着嗓子开口。

  “我叫狗蛋,前哨营许百户麾下士卒。”

  “求见钦差大人。”

  李胜眼神微变。

  许百户就是许战。

  “站起来。”

  李胜刀刃不离他的脖颈,空出一只手在他腰间快速摸索了一遍。

  没有利器,只有几个干瘪的草根。

  确认安全后,李胜收刀入鞘。

  他一把揪住狗蛋的后衣领,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。

  “跟我走。”

  “若是敢耍花样,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。”

  正堂的门被推开,夜风卷着沙尘扑了进来,吹的烛火摇晃不定。

  李胜押着狗蛋走入正堂,反手将门关严。

  许清欢合上手中的履历,抬眼看向堂下。

  狗蛋双膝一软,跪伏在地面上。

  他身上的皮甲已经破烂不堪,沾满了泥污和血迹。

  他抬起头,脸上满是泥垢。

  他嘴唇干裂眼窝深陷,只有一双眼睛还透着些人的生气。

  “前哨营狗蛋,叩见钦差大人。”

  他说话混着北地口音,每一个字都说的极为费力。

  许清欢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
  狗蛋见此,便自顾自的说下去:

  “前天夜里我被打晕了过去。”

  “他们以为我死了,就把我跟另外两具尸体一起扔到了城外的乱葬岗,我半夜被冻醒,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。”

  “城门关着,我就躲在城墙根底下的死人沟里熬了一天一夜。”

  “今晚听说钦差进了城,我才顺着排水洞爬进来的。”

  狗蛋的声音里带着些庆幸和虚弱。

  他咬了咬牙,伸手解开身上的皮甲。

  他将皮甲褪到腰间,转过身去。

  李胜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  鞭痕交错新伤叠着旧伤,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肉。

  “大人。”

  狗蛋转回身重新跪好,额头贴在青砖上。

  “前哨营三十七个弟兄被抓进死牢后。”

  “贺明虎的人每天夜里都会把我们提出来,用盐水泡过的皮鞭抽。”

  “抽晕了,就用冷水泼醒继续抽。”

  “有三个弟兄没熬过去,前天夜里断了气。”

  “尸体被他们拖出去喂了野狗。”

  许清欢看着他背上的伤痕,手指在木案上划过一道印记。

  “他要你们招什么?”

  “他们拿来了一份文书,上面一个字都没有。”

  狗蛋的身体因为疼痛和恐惧而发抖。

  “贺明虎的亲兵说,只要我们在那张白纸上,按下手印就能活命。”

  “若是不按就活活打死。”

  无字文书。

  许清欢眼帘微垂。

  先逼着人在白纸上画押,事后再由他们自己把罪名填上去。

  这是大狱里最阴毒的手段。

  按了手印这案子就成了铁案,连翻案的余地都没有。

  贺明虎这是要赶尽杀绝,连一条活路都不打算留给许战。

  “我二哥呢?”

  许清欢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。

  狗蛋眼里带着些疑惑。

  “大人,敢问您二哥是?”

  “许战。”

  狗蛋听此,眼睛立马红了。

  “许百户半个时辰前被贺明虎的亲兵单独带走了,他们把百户押去了死牢底层的地牢。”

  “那里头全是水,水里养着吸血的蚂蟥。”

  狗蛋咽了一口唾沫,润了润干的冒烟的嗓子。

  “我听见那几个狱卒在外面喝酒时的闲话。”

  “贺明虎下了死命令,今夜子时之前若是拿不到百户的画押。”

  他停顿了一下,想来是记起了什么可怕的画面。

  “若是拿不到,就直接用麻绳把百户勒死,悬在牢房的房梁上。”

  “对外就报畏罪自尽。”

  畏罪自尽。

  许清欢站起身,绕过木案一步步走到狗蛋面前。

  “他逼我二哥承认什么罪名?”

  许清欢居高临下的看着他,音量极低。

  狗蛋趴在青砖上,身体抖成了筛子。

  他死死咬住下唇,直到咬出血丝才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。

  “通敌、叛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