轰隆!

  闪电把金陵城照的阴森恐怖。

  暴雨倾盆,疯狂拍打着王家府邸的两扇朱红大门。

  正厅里,地龙烧的很旺,暖意融融,和外面的肃杀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
  儿臂粗的牛油巨烛把厅堂照的很亮,金丝楠木的家具泛着油光。

  王如海穿着紫金蟒袍,惬意的靠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。

  面前的黄花梨木大案上,摆着一个红泥小火炉。

  炉上温着一壶状元红,酒香混着炭火气,熏的人骨头都酥了。

  “什么时辰了?”

  王如海用银筷夹起一片很薄的鹿肉,在滚沸的汤锅里涮了涮,慢条斯理的送入口中。

  旁边的管家王福立刻躬身,脸上堆满了笑。

  “回老爷,丑时三刻了。”

  “这时候,许家那破园子,怕是已经被段天德踏平了。”

  王福殷勤的给主子斟满酒杯,语气里透着一股狠劲儿。

  “那许有德父女的人头,估摸着正在送来给老爷下酒的路上呢。”

  “哈哈哈!”

  王如海发出一阵得意的大笑,端起酒杯,在指尖轻轻转动。

  “谢安这老狐狸,确实是把好刀。”

  “借江湖人的手,灭了许家这暴发户,既不脏了自己的手,又能除掉眼中钉。”

  他眯起眼,看着杯里的酒,眼神贪婪。

  “可他大概想不到,最后吃下许家这块肥肉的,却是我王家!”

  “这许家攒了几辈子的金山银海,过了今夜,就都姓王了!”

  说完,他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
 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落,点燃了他的野心。

  就在这时。

  砰!

  一声闷响,有重物砸在了地板上。

 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,还夹杂着兵器拖地的声音,从游廊那头传来。

  王如海眉头一皱,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。

  “混账东西!没规矩!”

  “那个不长眼的?不知道老爷我正在品酒吗?”

  话音未落。

  正厅的两扇雕花木门,被一股巨力猛的撞开。

  狂风卷着暴雨,瞬间灌满了整个厅堂。

  烛火疯狂摇曳,把大厅里的影子拉的很长。

 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。

  那是王家的护院教头,平日里也是个以一当十的好手。

  此刻却浑身无力,刚迈进门槛,就直挺挺的扑倒在地。

  “老……老爷……”

  他艰难的抬起头,嘴里喷出一口血沫子。

  王如海瞳孔猛的一缩。

  只见教头的后背上,插着一支短弩矢。

  没有箭羽,通体乌黑,深深没入后心,只留下一截箭尾,还在微微颤动。

  “这是……”

  王如海还没来得及反应。

  门外的雨幕中,几个圆滚滚的东西被人用力抛了进来。

  骨碌碌——

  那东西在地毯上滚动,带出一道道血痕。

  最终,正好停在王如海的脚边。

  管家王福提着灯笼凑近一看,顿时吓的魂飞魄散,发出了一声惨叫。

  “啊!!!”

  只见地上是三颗人头,面目狰狞,双目圆睁,死前应该看到了很恐怖的景象。

  正中间那颗,是漕帮帮主,有翻江龙之称的段天德!

  那双平日里凶光毕露的眼睛,此刻满是绝望和恐惧,死死的盯着王如海。

  最讽刺的是,他的嘴里,还塞着一张被血浸透的银票。

  那是王家给的一万两定金。

  啪嗒。

  王如海手里的酒杯滑落,摔的粉碎。

  他死死盯着那颗人头,浑身冰冷,刚才的酒意瞬间化作了冷汗。

  “段天德……死了?”

  “这怎么可能?!”

  “他带了漕帮一百多号好手!还有我王家的死士!怎么可能全军覆没?!”

  王如海猛的站起身,因为动作太猛,带翻了身前的案几。

  那壶滚烫的状元红泼了一地,腾起一阵白雾。

  “许家……许家哪来的这种本事?!”

 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。

  “来人!快来人!”

  王如海嘶吼着,声音都变了调。

  “把府里的家丁都叫过来!关门!死守!”

  他想到了什么,一把揪住瘫软在地的管家,这是他最后的希望。

  “快!派人去谢府!”

  “去求谢阁老!告诉他许家疯了!让他派兵来救我!”

  “我们是姻亲!是一条船上的蚂蚱!他不会不管我的!”

  管家连滚带爬的冲向侧门,嘴里喊着:“奴才这就去!这就去!”

  然而。

  他的脚还没跨出游廊。

  噗嗤!

  一声轻响。

  管家的身体猛的一僵,然后整个人就倒了下去。

  一蓬血雾喷在窗纸上,瞬间染红了一大片。

  大厅里瞬间一片死寂。

  只有外面的雨声,哗哗作响,听的人心头发毛。

  哒、哒、哒。

  沉重的脚步声,踩着雨水,一步步靠近。

  几十个穿着灰色蓑衣的身影,悄无声息的从四周的高墙上翻了下来。

  他们戴着惨白的面具,拿着细长的横刀,雨水顺着刀锋滑落。

  没有呐喊,没有废话。

  他们没有感情,只知道杀戮,刚一落地,便向着厅堂推进。

  王家的护院武师,怒吼着冲上去想要阻拦。

  “什么人?!竟敢擅闯王府!”

  灰衣人首领手腕一抖。

  刀光一闪。

  那名护院的吼声停了,捂着喉咙倒了下去,指缝间鲜血狂涌。

  劈、刺、抹。

  简单直接的三招。

  却招招致命,不留活口。

  庭院里的雨水,瞬间就变成了淡红色,汇成血溪,冲刷着台阶。

 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。

  王如海看着这一幕,双腿都在打颤。

  他颤抖的拔出挂在墙上的宝剑,退到大厅中央,色厉内荏的大吼:

  “你们是谁?!”

  “这里是江南王家!我是朝廷命官!”

  “谁给你们的胆子,竟敢灭门世家?!”

  灰衣首领跨过门槛。

  他在王如海面前十步站定,缓缓摘下了面具。

  露出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,冷硬的没有一丝温度。

  而在他的脖颈处,纹着一个青黑色的隐字刺青。

  王如海瞳孔剧震。

  “谢家……鬼兵?!”

  这支队伍,是谢安用来清洗政敌的底牌,整个金陵城除了几大世家核心,没人知道!

  他们怎么会把刀锋对准自己人?!

  “这不可能!这不可能!”

  王如海崩溃大吼,手里的宝剑都在颤抖。

  “我是他妻弟!我们两家是百年姻亲!”

  “我要见谢安!让他出来见我!是不是有什么误会?!”

  灰衣首领冷冷的看着他,眼中没有一丝波澜。

  他没有回答,只是轻轻抬起了手。

  身后的灰衣人迅速散开。

  他们从腰间解下皮囊,把准备好的火油,泼洒在王家大厅的帷幔和梁柱上。

  刺鼻的火油味,瞬间盖过了酒香。

  “谢家主有令。”

  灰衣首领的声音沙哑,像在宣读判决。

  “王家上下,鸡犬不留。”

  “连条狗,都得死。”

  “不!!!”

  王如海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。

  在这一刻,他终于明白了。

  谢安知道了。

  那个被王家掩盖了十五年的秘密,关于沈柔惨死的真相,谢安知道了!

  这不是误会。

  这是复仇!是来自那个隐忍了半辈子,被他当成傻子耍的谢安的复仇!

  “谢安!你个疯子!”

  “你毁了王家,你也别想好过!!”

  王如海丢下宝剑,瘫坐在太师椅上,看着逼近的火光和刀光,发出凄厉的诅咒。

  灰衣首领手起刀落。

  寒光一闪。

  那颗带着不甘和恐惧的头颅,高高飞起,滚落在还没吃完的鹿肉旁边。

  鲜血喷涌,染红了那张虎皮。

  轰——

  火把扔下。

  大火在暴雨中诡异的燃起,顺着火油迅速蔓延,瞬间吞噬了整个正厅。

  火光冲天,把金陵城的半边天空映的通红。

  那红色的火光,映在每个王家人的脸上,充满了绝望。

  惨叫声,哭喊声,求饶声,此起彼伏,最后渐渐被雨声和烈火吞没。

  街道尽头。

  一辆漆黑的马车静静的停在雨幕中。

  车帘被一只苍白的手掀开一角。

  谢安坐在车里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冷冷的注视着远处熊熊燃烧的王府。

  他的表情平静的可怕,好像对眼前的一切毫不意外。

  只有那攥紧车窗边缘,指节发白的手,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。

  “走吧。”

  他放下车帘,声音疲惫沙哑。

  马车缓缓启动,碾碎了地上的积水,消失在长夜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