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这话。

  许战一把攥住王铁胆的手,那只手粗糙,冰凉,全是口子。

  两个人的手死死扣在一起。

  许战喉咙里火辣辣的,愧疚得说不出话。

  “王大当家。”

  他声音嘶哑,带着哭腔。

  “这份情,我许战记下了。”

  许战红着眼,眼泪到底是没憋住,顺着那满是冻疮的脸颊往下淌,热乎乎的,瞬间又变冷。

  “只要老子这次没死在蛮子刀下,哪怕是爬回京城,我也要去敲登闻鼓!”

  许战咬着牙,腮帮子鼓着。

  “兵部那帮坐在暖房里喝茶的孙子,老子非扒了他们的人皮不可!”

  “就算是从他们骨头缝里剔,我也要把这笔买命钱给弟兄们调出来!”

  王铁胆咧嘴一笑,牙上全是血沫子,那样子看着吓人。

  但他笑的豪气。

  “许百夫长,有你这句话,那一百多个弟兄,值了!”

  周围那百个残兵败将,一个个也都红了眼。

  有的偷偷抹泪,有的把手里的刀柄攥的咯吱响。

  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,命最不值钱,可命这玩意儿有时候又最值钱。

  许战吸了吸鼻子,把那股子酸劲儿压下去。

  “王大当家,你说……我那妹子给了多少?”

  刚才风大,他脑子又乱,以为自己听岔了。

  王铁胆把大刀往雪地里一插,伸出一个巴掌,在那晃了晃。

  五根手指头,又粗又短,这会儿却显得格外沉重。

  “五千两?”

  许战试探着问了一句。

  这也就是顶天了,家里那点底子他清楚,老爹那点俸禄也就够喝西北风的,五千两那得是把家底都掏空了。

  王铁胆摇摇头,那眼神里带着一股子看土包子的怜悯。

  “再加个零。”

  空气凝固了。

  连风雪声好像都停了那么一瞬。

  那百个正伸着脖子等吃的兵油子,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。

  嘶——

  这一声嘶,整齐划一,比操练时喊号子还响亮。

  “多……多少?!”

  许战觉得自己一定是饿的出现幻觉了,耳朵里嗡嗡直响。

  “五万两。”

  王铁胆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语气平淡,却像是重锤砸在所有人心口上。

  “现银,当场拍桌子上,不带眨眼的。”

  “而且这还不算这批货本身的钱,光是运费,就五万两。”

  噗通。

  许战没站稳,一屁股坐在了雪窝子里。

  屁股底下凉飕飕的,但他感觉不到。

  他脑子里现在全是银子,堆成山的银子。

  五万两啊!

  那是多少钱?

  把他许战按斤卖了,都不值个零头。

  家里哪来这么多钱?

  老爹那清官样子,袖子里除了两阵清风就是三个铜板。

  这钱肯定是清欢那个丫头弄来的。

  许战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一幅画面。

  那是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。

  许清欢穿着单薄的衣裳,站在江宁城的街头,被一群凶神恶煞的高利贷围着。

  “还钱!不还钱就拿房子抵!”

  “没钱就把你卖到窑子里去!”

  自家那个妹子,为了给哥哥凑军费,哭的不行,最后咬着牙,把自己那点嫁妆,首饰,甚至连那只最喜欢的猫都给卖了。

  说不定……说不定还签了什么卖身契,把自己卖给了那个满脸麻子的王家老财主当小妾。

  “妹啊!”

  一声惨叫,把周围人都吓了一哆嗦。

  许战双手捶地,那叫一个后悔难受。

  “哥不是人啊!”

  “哥就是个畜生啊!”

  “哥还以为你在江宁吃香的喝辣的,还在这骂你没良心。”

  “合着你是把命都豁出去了啊!”

  许战一边嚎,一边那眼泪鼻涕就跟开了闸似的往下流。

  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,那都是屁话。

  这会儿要是能换回那五万两,让他许战当场给许清欢磕三个响头都行。

  “你说你个傻丫头,怎么就这么实诚呢!”

  “哥在这吃点草根怎么了,死不了人,你犯得着去借高利贷吗?”

  “这要是让老爹知道了,还不打断我的狗腿!”

  旁边那个十六岁的新兵蛋子,也被这气氛感染了,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。

  “百夫长,咱妹子……咱妹子真是活菩萨啊!”

  “以后这就是咱们亲妹子,谁敢欺负她,老子第一个上去拼命!”

  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,在这雪地里哭成了一团。

  哭声震天,不知道的还以为蛮子已经杀进来了。

  王铁胆站在一边,嘴角抽了抽。

  他很想说,你妹子那是真的有钱,那是拿钱不当钱的主。

  但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口。

  这时候说这个,好像有点破坏气氛。

  “行了!都别嚎了!”

  许战猛地一抹脸,把那一脸的鼻涕眼泪擦在袖子上,硬生生站了起来。

  “哭有个屁用!”

  “吃!”

  “都给老子吃!”

  “这是咱妹子拿命换来的粮,谁要是敢浪费一粒米,老子剁了他!”

  那一双双冒着绿光的眼睛,盯上了那十几辆马车。

  他们真的饿极了。

  刚才那悲伤劲迅速地没了,心里只剩下最原始的欲望。

  饿。

  太饿了。

  胃里像是有只手在抓挠,烧的慌。

  “开箱!”

  许战一声令下。

  一百个残兵嗷嗷叫着扑了上去。

  也没人找撬棍,直接上手。

  拳头砸,脚踹,刀柄磕。

  咔嚓!砰!

  木屑横飞。

  那些原本钉的死死的木箱子,在这群饿鬼面前,比豆腐渣也强不了多少。

  眨眼功夫,十几辆马车就被拆了个底朝天。

  一个个陶罐滚了出来,落在雪地上。

  陶罐上裹着油布,虽然有些破损,但保护的还算严实。

  一道奇怪的味道,顺着寒风钻进了鼻子里。

  不是饭香。

  辛辣,醇厚,让人闻一下就觉得嗓子眼儿发热的味道。

  那是酒味。

  而且是陈年的好酒。

  前排几个老兵鼻子最灵,凑上去使劲吸了两口,眼珠子瞪的溜圆。

  “我的老天爷!”

  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惊叫出声,声音都在颤抖。

  “这……这怕不是女儿红哟!”

  “而且起码是二十年的陈酿!”

  “我滴个乖乖,这味道,比咱们那掺了水的烧刀子强了一万倍啊!”

  许战也闻到了。

  他一步冲上去,从雪堆里扒拉出一个陶罐。

  这陶罐沉甸甸的,入手冰凉,但那股子酒香就是从裹在陶罐外面的破布上散发出来的。

  许战愣住了。

  他把那破布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确实是酒,而且是上好的酒。

  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

  旁边一个副官也懵了,抓着脑袋不明所以。

  “头儿,这布上怎么全是酒啊?”

  “这也太糟蹋东西了吧?”

  许战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
  他看着那个陶罐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
  自家妹子虽然败家,但绝不是傻子。

  这五万两运费都花了,怎么可能把酒洒在布上?

  除非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