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胖刘啊,你懂什么?”

  “这叫防腐,防潮。”

  “你想想,北疆那地方,天寒地冻的,湿气又重。”

  “这肉砖要是受了潮,发了霉,二哥吃了岂不是更坏事?”

  “这石灰是吸水的,把它放进去,是为了保证肉质鲜美。”

  胖刘听的一愣一愣的。

  “是这样吗?”

  “废话,本县主读过的书比你吃过的盐都多。”

  许清欢心里早就打好了算盘:这生石灰吸水最厉害,放进去肯定能把坛子里的潮气吸的一干二净,甚至把肉里的水分也给吸干!到时候二哥拿出来的肉,肯定干得跟石头一样,崩掉他的大牙!

  想到二哥抱着硬邦邦的肉砖咬不动的画面,许清欢差点没笑出声,强压着嘴角胡扯道:

  “这叫极致脱水法!我要让这坛子里一点水汽都没有,干干巴巴的,这就叫……那个,物理保鲜!懂不懂?”

  胖刘愣住了。

  物理保鲜?脱水?

  作为一个和灶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厨子,胖刘看着那包生石灰,脑子里突然“嗡”的一声,闪过一道灵光。

  不对啊……

  这生石灰吸了水,那可是会发烫的啊!

  而且是滚烫滚烫的,能把水都烧开的那种烫!

  胖刘一下瞪大了眼睛,看着那一层隔绝油纸,又看了看底下的石灰包。

  如果在冰天雪地的北疆,大雪封山,根本没法捡柴生火。

  但只要二少爷他们往这罐子底部稍微灌点雪水……生石灰遇水沸腾,产生的热气顺着油纸传上去……

  那这原本僵硬的肉砖,岂不是在半盏茶的功夫里,就能变成热气腾腾、流着油汁的红烧肉?!

  这是……不用生火的锅?!

  天呐!

  胖刘的眼眶湿润了。

  原来小姐不仅仅是怕肉坏了,她是算准了北疆严寒,无法生火,特意利用“石灰遇水发热”的原理,设计了这种巧夺天工的“自热罐头”!

  可是小姐明明做了这么伟大的发明,却怕小的们听不懂,故意轻描淡写地说是为了“脱水保鲜”!

  甚至为了不让二少爷有心理负担,哪怕被误解也要默默付出。

  这是何等的智慧?又是何等的兄妹情深啊!

  “小姐,您……您真是太聪慧了!”

  胖刘噗通一声跪在地上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。

  “刚才小的还以为您要害二少爷,小的真是该死!这石灰哪里是用来吸水的,这分明是二少爷在雪地里的长命锁啊!”

  许清欢一脸懵逼的看着突然下跪的胖刘。

  啊?

  这死胖子在说什么?什么长命锁?

  我就放个干燥剂,怎么就伟大了?

  不过管他呢,只要他肯放就行。

  “咳咳,行了行了,既然懂了本县主的良苦用心,就赶紧封坛!记住,多放点石灰!要那种最烈性的!”

  “您放心!这事儿包在小的身上!”

  胖刘从地上一跃而起,浑身充满了干劲。

  既然是为了二少爷能吃口热乎饭,那这石灰必须得放。

  而且得放的讲究!

  “来人,去库房把最好的油纸拿来。”

  “这石灰虽然能发热,但直接接触肉肯定不行,那是毒。”

  “得包起来!”

  “严严实实地包在油纸里,垫在陶罐的最底下!”

  “这样既能吸潮又能发热,还不会弄脏肉。”

  许清欢在旁边看着胖刘忙活,满意的点了点头。

  对对对,就是这样!

  她其实根本没看清胖刘具体怎么操作的,只看到那白花花的石灰被塞进了罐子里。

  只要放进去了就行!

  管它包没包油纸,那石灰粉尘到处飞,肯定会沾到肉上的!

  只要二哥吃的时候觉得嗓子眼儿发烧,那这事儿就算成了!

  许清欢仿佛已经看到了流放的圣旨正在向自己招手。

  “快!”

  “装好之后,立刻封坛!”

  “谁也不许偷看!”

  “这是本县主给二哥的惊喜!”

  ……

  天刚蒙蒙亮,江宁城的西门外。

  寒风呼啸,大雪纷飞。

  十几辆装着加料肉砖的马车,整整齐齐的停在城门口。

  每一辆车上,都插着龙门镖局的大旗。

  只是,这气氛稍微有点尴尬。

  龙门镖局的总镖头王铁胆,此刻正抱着膀子,一脸的宁死不屈。

  “许县主,这趟镖,我们不接。”

  王铁胆是个典型的江湖汉子,一脸的大胡子,说话瓮声瓮气。

  “这些天大雪怕是封山,北边又在打仗。”

  “别说是去北疆了,就是出个州府都费劲。”

  “兄弟们的命也是命,给多少钱也不干!”

  许清欢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,手里捧着个暖手炉,笑眯眯的看着他。

  “王总镖头,真的不接?”

  “不接!”

  王铁胆把头摇的像拨浪鼓。

  “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儿,没得商量!”

  许清欢叹了口气。

  “李胜。”

  “在。”

  “加钱。”

  李胜二话不说,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,啪的一声拍在王铁胆面前的桌子上。

  “这里是一万两。”

  王铁胆的眼皮子跳了一下。

  一万两……

  这可是龙门镖局三年的利润啊!

  但是……

  “许县主,这不是钱的事儿……”

  啪!

  又是一叠银票。

  “两万两。”

  许清欢的声音轻飘飘的,仿佛那不是银子,是废纸。

  王铁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  他看了看那些银票,又看了看身后那群眼睛都绿了的镖师兄弟。

  “县主,这路途遥远,若是遇到了蛮子……”

  啪!

  “五万两!”

  许清欢站起身,走到王铁胆面前,直视着他的眼睛。

  “王总镖头,我知道你们龙门镖局讲义气。”

  “但这世上,没有什么危险是银子摆不平的。”

  “如果有,那就是银子不够多。”

  “五万两。”

  “这一趟,你走还是不走?”

  王铁胆深吸了一口气。

  他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上面的茶杯都跳了起来。

  “走!”

  他大吼一声,脸红脖子粗。

  “人为财死,鸟为食亡!”

  “有了这笔钱,兄弟们就算把命丢在路上,家里老婆孩子几辈子也吃喝不愁了!”

  “许县主既然如此看得起我们龙门镖局,这趟镖,老子亲自押!”

  “就算是刀山火海,就算是阎王爷拦路,老子也把这批货给你送到北疆大营!”

  许清欢满意的笑了。

  “好!”

  “痛快!”

  “我就喜欢王总镖头这种要钱不要命的劲儿!”

  她转过身,对着那十几车装着石灰肉砖的马车挥了挥手绢。

  眼神中充满了期许。

  “去吧!”

  “带着本县主的心意,飞奔向北疆吧!”

  “一定要快!”

  “一定要在二哥饿死之前……哦不,是在他还有力气拉肚子之前送到!”

  站在许清欢身后的徐子矜和黄珍妮,此刻早已是泪流满面。

  “太感人了!”

  徐子矜擦着眼角的泪水,哽咽道。

  “这大雪封山,道路断绝。”

  “许县主为了能让前线将士吃上一口肉,不惜豪掷五万两白银,只为打动镖局。”

  “这是何等的家国情怀!”

  “这是何等的兄妹情深!”

  黄珍妮也是吸着鼻涕,一脸崇拜。

  “是啊……”

  “刚才我还看到,那些陶罐底下都垫了特殊的防潮层。”

  “县主连这点细节都想到了,生怕肉坏了。”

  许清欢自然是没有听到身后的议论声。

  只是在心里疯狂咆哮:

  快走!快走!

  只要二哥吃上一口,只要他在军营里捂着肚子一躺。

  哪怕只有一个士兵因为吃了这玩意儿拉稀。

  那这破坏军需的罪名就坐实了!

  到时候,岭南的荔枝,海边的别墅,都在向我招手!

  “出发!”

  随着王铁胆一声令下,龙门镖局的车队在风雪中缓缓启动。

  车轮滚滚,碾碎了地上的积雪,也承载着许清欢那沉甸甸的梦想。

  许清欢一直目送着车队消失在视线尽头,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消失过。

  二哥啊。

  妹妹这下半辈子的幸福生活,可全指望你的肠胃了!

  一定要给力啊!

  ……

  与此同时。

  北疆大营。

  寒风如刀,割得人脸生疼。

  许战穿着一身有些破旧的铁甲,正蹲在营帐门口,手里拿着一根冻得硬邦邦的黑面馒头。

  他愁眉苦脸的咬了一口,差点把牙给崩了。

  这日子,没法过了。

  粮草已经断了三天了,朝廷的补给迟迟不到。

  再这么下去,不用蛮子来打,弟兄们都要饿死了。

  “战哥儿!”

  一个年纪小的兵跑了过来,手里捧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汤。

  “喝口热乎的吧。”

  许战叹了口气,接过碗,刚想喝,突然打了个喷嚏。

  阿嚏!

  谁?谁在想我?

  肯定是那个没良心的死丫头!

  许战揉了揉鼻子,一脸的愤愤不平。

  家里那么有钱,也不知道给哥寄点吃的来。

  听说她在江宁又是开乐坊又是开劳什子工厂?想必是混得风生水起。

  估计早就把我这个在北边吃土的二哥给忘了吧?

  唉……

  许战看着手里那碗野菜汤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
  妹啊。

  哥也不求别的。

  哪怕是你吃剩下的红烧肉,给哥来一口也行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