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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他扯了扯嘴角,“在楼梯拐角撞了一下,我扶了她一把,没让她摔倒,就这么回事。”

  “她说我长得好看,手好看,声音好听,还……很酷。”

  “小姑娘年纪小,没见过什么世面,什么都不懂就觉得是喜欢了。”

  “你呢?”何宿忽然话锋一转,“你信这个?一见钟情?”

  温迎平静地回答:“我不了解姚茄怎么想,但感情的事有时候没有道理可讲,也未必需要见过多少世面。”

  何宿移开视线:“无所谓,她的喜欢是她的麻烦,不是我的,我也没兴趣陪她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。”

  温迎皱眉:“你是因为你家在京城,所以觉得这里的一切,包括这里的感情,都无关紧要,层次太低吗?”

  何宿似乎有些意外她会这么问。

  “跟哪里没关系,只跟人有关。”

  “温迎,你是温家的人,就算你现在在这里,你也该清楚,喜欢,讨厌,亲近,疏远……很多时候,由不得自己,也不值一提。”

  “我这个人说好听点叫外室所出,难听点就是见不得光的野种,何家认了我这个姓,给我口饭吃,让我不至于流落街头,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。”

  他轻笑了一声。

  “我哥让我离你远点,是怕我这个不体面的弟弟招惹了温家曾经的大小姐,哪怕你现在落了难,也怕脏了你的眼。”

  “毕竟温家虽然现在有点自顾不暇,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面子上的功夫总要做足,而我显然不在他们需要做足功夫的名单里。”

  温迎突然有点同病相怜的荒谬感。

  他们都曾被那个光鲜亮丽的圈子接纳,又因为不同的原因被放逐。

  温迎轻声说:“你来南阳是为了逃离?也是因为这层身份,你拒绝了姚茄?”

  “有区别吗?”他反问。

  “哪里都不清净,这里至少没人认识何宿是谁,也没人在乎何家有个上不了台面的二少爷,挺好。”

  他顿了顿,“你不也一样?温家大小姐跑到这地方隐姓埋名,当一个普通高中生,为了什么?不也是为了躲开那些破事?”

  温迎:“我和你不一样,我不是为了躲,是为了活。”

  “随你。”他丢下两个字,似乎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。

  他重新将手插回裤袋,一副准备离开的姿态。

  温迎:“姚茄她不知道这些吧?”

  何宿:“她需要知道吗?”

  何宿头也不回。

  “我的事跟任何人无关,她的喜欢是她的事,也跟我无关,以后别让她再发那些要死要活的信息,烦。”

  那姿态明明白白写着:到此为止,无需多言。

  温迎:“何宿。”

  何宿停下。

  温迎往前走了两步,确保自己的话能一字不落地送进他耳朵里。

  “有些话我觉得该说清楚,姚茄今晚为什么会这样,你心里清楚,她年纪是小,喜欢一个人的方式可能幼稚,可能给你造成了困扰,但她的感情是真的,没掺假,也没你想的那么廉价。”

  何宿的背影僵硬了一分。

  他依旧沉默。

  “你觉得她的喜欢是麻烦,是负担,是没见过世面的一时冲动,行,这是你的想法,你有权利这么认为,也可以拒绝。”

  温迎语气加重了些。

  “但是何宿,如果你因为自己家里那些事,因为你的身份觉得不舒服,觉得看不上这里的一切,连带着觉得别人对你的好也都是别有用心轻贱可笑,然后把所有这些憋着的情绪,不管是厌烦是自嘲,还是别的什么,都一股脑甩到姚茄头上。”

  她吸了口气。

  “那我觉得,这是你的问题,不是她的。”

  何宿:“你说什么?”

  温迎:“我说,自卑也好,对自己处境的不满也好,那是你的事,是你需要自己去处理的东西,姚茄她什么都不知道,她只是单纯地喜欢了一个她认为很好的人,她的喜欢没有错,你的拒绝也没有错。”

  “两个人都没错的事何必弄成现在这样,一个烂醉如泥骂你是混蛋,一个站在这里觉得自己被全世界亏欠?”

  何宿插在裤袋里的手捏成了拳。

  “你以为你是谁?”

  他哑着嗓子,“我的事轮得到你来评判?”

  温迎摇头:“我不是评判你,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,何宿,你看不起这里,可你自己呢?拒绝一切靠近,以为这样就能显得与众不同,就能保护自己?这难道不也是一种幼稚?”

  “姚茄的感情对你来说可能是负担,好,那我告诉你,从现在开始,这份负担你可以卸下了,我会劝她,不会再让她来打扰你,她年纪小,伤心一阵子总会过去,但你打算一直这样用这副样子对待所有可能靠近你的人,直到所有人都如你所愿地离你远远的,你就觉得清净了,安全了?”

  她停顿了一下

  “如果是这样,那随你,别把你自己选择背负的东西,怪到别人头上,怪到一个并没做错什么的人头上。”

  该说的,她已经说完了。

  她拢了拢外套。

  脚步声不疾不徐,渐渐远去。

  巷口只剩下何宿一个人。

  他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
  夜风更紧了,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凌乱。

  他站了很久。

  久到远处烧烤摊最后的炉火也熄灭了,老板骂骂咧咧地拉下卷帘门。

  他重新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,点火。

  他深吸了一口,烟雾浓烈呛人。

  直到那支烟燃到尽头,烫到指尖,他才猛地回过神。

  #

  温迎租住的那栋老式居民楼就在眼前了。

  空地上,十几位大妈正随着音乐整齐地舞动。

  站在最前面领舞的就是温迎的奶奶。

  奶奶今天穿了件崭新的枣红色绸缎上衣,是隔壁王奶奶的女儿从城里带回来的,平时舍不得穿,今天不知怎么拿出来了。

  温迎看着奶奶精神抖擞的样子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。

  奶奶身体不好,但自从搬来这里,跟着楼下的阿姨奶奶们跳起了广场舞,气色和精神头都好了不少。

  温迎刚笑一下,又马上僵住。

  她以为自己眼花了,眨了眨眼又仔细看过去。

  没错,就是江颂。

  他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黑色运动服,站在奶奶身后大概两步远的位置。

  动作极其僵硬,极其不协调。

  别人抬手,他慢半拍,而且手臂伸得直挺挺的,像两根棍子。

  别人扭胯,他的脖子象征性地跟着音乐节奏晃了一下。

  表情……一言难尽。

  江颂时不时想往旁边挪。

  脚步刚有移动的迹象,前面正跳得投入的奶奶就会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。

  她头也不回地中气十足地喊一嗓子:

  “小江!别偷懒!跟上节奏!对,抬手!哎对咯!步子迈开点!你看张阿姨,学学人家!”

  江颂不得不硬着头皮跟上旁边一位跳得正欢的大妈的动作。

  结果差点自己把自己绊倒。

  温迎一个没忍住,差点笑出声。

  她怎么也想不到,会在这里看到江颂。

  音乐到了高潮部分,鼓点更加密集,动作也变得更加狂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