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送着赤寒军离开,禾熙在街上站了许久,人群逐渐散开,但心口的滚烫却迟迟未能褪去。

  她第一次见这样的场景,单单用震撼这个词,已经无法表达她的情感。

  她忽然觉得,这世上最撼人心魄的,从不是风月情长,而是这般铁骨铮铮的奔赴,和一往无前的悍勇。

  殷寒川在禾熙心里的形象,忽然又高大了许多。

  禾熙在街上逛了逛,一路往暗香阁去。

  白柯脸色还是有些惨白,但精神头恢复了不少,正坐在后院的摇椅上晒着太阳。

  手旁的香炉燃着青烟,味道颇有几分熟悉,那是南疆特有的药粉,对疗伤很有助益。

  “恢复的不错。”

  禾熙随手扯了个竹凳子,坐在她身边,把刚买的酥皮点心,放在桌上。

  白柯眼神一亮,迫不及待把已经浸出油渍的纸包打开。

  香气扑鼻,甜腻的奶香和豆香。

  “就是这个味儿!”

  那是她最喜欢的糕点,吃起来便收不住,但动作不小心扯得太大,还是会痛的蹙眉。

  禾熙叹了口气。

  “沉蛊居那边开不成了,公主的人盯上了你,又惊动了太子那边……”

  她神色有些倦意,却还是强撑起轻松的口气。

  “之前不是说,想离开金陵,一路往南方走,踏遍这大好河山吗?”

  话只是说到这里,禾熙便已经觉得有不忍的情绪翻上心口。

  但仍努力保持自如的语气:“现在你已经了解了大周人的生活习惯,纵使一个人在外面,也不会露出破绽。”

  “只要把你身上这些叮叮当当的东西都去掉。”

  禾熙扯了扯她手腕繁复的银镯:“就不会有人能认出你南疆的身份了。”

  白柯把嘴里的点心咽下,瞟了眼禾熙。

  “我哪儿也不去。”

  她甚至连多一句疑问都没有,直接了当便答了。

  白柯眼神环顾四周,院落里撒着大片的阳光,花草繁盛,池塘清雅。

  “我觉着这地儿挺好。”

  禾熙心口轻颤,她不想白柯为着她的梦想,被困在这四方的牢笼中,她是南疆人,生来便该是天地任闯的自由之人。

  这些年,白柯为她做的已经够多。

  禾熙不能那么自私。

  “你的身份已经暴露,继续留下,只会成为我的累赘。”

  这话是她故意说重的,白柯向来心气高,被说是累赘,自当生气。

  “什么屁话。”

  白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过去:“你若当我是累赘,当初就不可能收留我。”

  “不过是怕我一个人呆在这儿无聊,故意说那些鬼话。”

  白柯打开了画匣,一个劲儿地挖苦禾熙。

  “你以为是戏楼里的话本啊,搞这口是心非的一套。”

  禾熙被她损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
  “行了行了。”

  禾熙忍不住打断:“给我留点脸。”

  白柯靠在躺椅上,勾着唇笑起来。

  “那个谢眉昭,既然会用子母蛊,身后必有南疆高人指点。”

  她又捻了块点心放在嘴边:“靠你自己,斗不过人家的。”

  禾熙嘴硬。

  “我自有办法。”

  “拉倒。”

  白柯毫不留情地拆穿她:“别到时候我在外面玩完了回来,你坟头草都长得比我还高。”

  禾熙憋着气,听见她又说。

  “我怕我到时候跟着你去了,到阴曹地府却寻不到你。”

  白柯口气散漫,像是再说件寻常的小事:“如今有我跟着你,就算到了阎王那儿,好歹我是个南疆人,神鬼之术略懂一二,咱俩在地府也不会过得太差。”

  禾熙那口气忽然就散了,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,倏然抬手,把她嘴里的糕点一把抢走。

  “不会说话就别说。”

  白柯拍拍手上点心的残渣,悠哉地阖眼。

  “那就给我好好的活着。”

  这话落在禾熙心口,泛起浓烈的酸涩。

  她们相依为命地长大,时间长到,连禾熙自己都忘了,她们之间的感情早就浓于血水,再难分舍。

  “别打扰我养伤。”

  白柯摆摆手:“赶紧回你府上去。”

  禾熙起身,俯身过去将白柯身上散掉一半的毛毯重新帮她盖好。

  她没看见白柯滚动的眼球,和离开后,她落在自己身后的眼神。

  她们都知前路很难,却仍选择携手共进。

  禾熙从后院出来,又怕周围有眼线盯着,便随便要了壶茶,佯装过来听曲地人。

  找了个大堂的位置坐下。

  管乐声渐起,茶香味浓,正闭目养神,忽地听见身旁忽然愤起的男音。

  “十金一匹,您这是要赔死我!”

  禾熙半睁开眼,目光垂着,似在看杯中沉浮的碧螺春,余光却将对面桌的动静收得一清二楚。

  桌旁坐着两个男人。

  左边的男人留着撮浓密的胡子,将整张脸几乎遮了大半,极简的玄色衣袍,腰带更是素得连花纹都没有,全身上下只坠了个玉牌流苏。

  右边的汉子却截然相反,一身短打褐衣,裤脚卷到膝盖,露出结实的小腿,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。

  “你小点声!”

  胡子男的神色忽然紧绷起来,眼神撇向周围,见没人在意,才长长松了口气。

  “生怕别人听不到吗!”

  对面的汉子意识到自己的失态,悻悻地扯,声音更是压低了不少:“大人,您有所不知,这行当如今风险太大,如按以前的价格回收,我这挣不了不少钱,还容易把命给搭进去,实在不值当啊。”

  “八金,若不行,便算了!”

  那汉子想了想,狠狠一咬牙:“那就听大人的意思吧。”

  禾熙听着,越发觉得奇怪。

  什么东西能卖到八锭金子一件?

  再看那留着胡须的男人,乍看上去是极为朴素的打扮,但衣袍的料子却绝非普通货,即便是没有阳光的室内,仍能看到衣料上折射出的光彩,织法细腻,根本看不出线理纹路,看上去像是江南织造局的贡品。

  腰间的玉佩更是不菲,看上去平平五奇的一块白料,但禾熙在殷寒川的珍宝阁见过类似的,应该是极上等的羊脂玉。

  禾熙想着,这人虽贵气有钱,却不像个富商。

  商户大都喜欢财富外露,因为没有庞大的家世和背景,只能要满身堆砌的金银彰显地位和能力。

  但这个人,身上的东西都不出众,若非禾熙略懂一二,便只觉得他是个寻常家底的男子。

  不是商户,却能花大钱来此交易。

  禾熙心中好奇,上二楼找到苏晚香,拉着她走到二楼台子上,瞥了眼楼下的男人。

  “他们常来吗?”

  苏晚香顺势看过去。

  “来过几次。”

  “知道是什么人吗?”

  “留胡子那个,不认得,布衣麻衫那位,是东郊养**贩子,人称赵五,好像不是本地人。”

  马贩子。

  禾熙越发觉得不对劲。

  什么马,能买到八锭金子一匹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