禾崇山算盘打了这么长时间,到头来却成了一场空。

  春分吹过,清雅的花香飘进鼻腔,他却只觉得苦涩。

  禾崇山一步步地往家里走,脑海中忍不住回荡着禾熙小时候的模样。

  她从前分明是很乖的,把父亲的命令当成一切,把禾家的未来当成自己奋斗的目标。

 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,变成这样的?

  脾气张扬,目无尊长,不服管教。

  难道真的如章无期所说,是他给的爱太过偏颇?

  可玉皎从小体弱,很多方面本就不如禾熙,自然该给玉皎多些关怀。

  她不像禾熙,从小独立自强,他身份父亲,多照顾些又有何错处?

  禾崇山叹了口气,只觉得身心俱疲。

  另一边,禾熙重获自由身,没急着回家,而是想将张伯闻送回去。

  他年纪大了,经历这一遭,得好好休息些时日。

  “正好趁这段时间,将书院重新翻修,换个面貌重新开始,您老也可以好好休息。”

  马车摇摇晃晃,禾熙坐在张伯闻身边,听见他沉重的叹息。

  从刚才开始,他就一直不敢看她。

  直至禾熙的关心,让他这个老头子再也忍不住。

  “熙儿。”

  这几日的颠沛,张伯闻花白的发丝已经几乎不剩黑色了。

  “这次的事情,你应该怪我的。”

  “院长。”

  禾熙忽然想到什么:“你记得第一次接我去书院时,我是什么样子吗?”

  张伯闻抿唇,目光更柔了几许。

  “当然记得,那时正是冷冬,你瘦得皮包骨头,一个人缩在宫墙脚下瑟瑟发抖,冻得眼眶发红,却一滴泪也没落。”

  “如果那时不是你救我回去。”禾熙道:“我早就死了。”

  张伯闻摇摇头:“我救你,是人之常情。可……”

  他声音哽咽了几许:“我助纣为虐,帮县衙的人冤枉你,便是不可饶恕。”

  “可这事儿本就是因我而起。”

  禾熙有些急了,她不想看到院长这样自责:“您为了保护书院,保护大家,没有做错。”

  禾熙从未怪过院长,在她眼里,院长给了她家,给了她爱,给了她从前从未体会到的温暖和真心。

  若非这份真心,他又怎会自责到此。

  “院长。”

  禾熙自然地靠过去,挽上张伯闻的手臂。

  “我希望你长命百岁,永远都能在我身边。”

  张伯闻喉头发涩,终究叹了口气,抬手揉了揉禾熙的发丝。

  “傻丫头,这世上谁能长命百岁?”

  “不要。”

  禾熙将头靠过去:“我想让院长永远陪着我。”

  像是她永远可以昂首挺胸的底气,像是有个一直为她开着门的老家。

  “你呀。”

  张伯闻摇摇头:“老头子会努力活着的。”

  他声音轻柔慈爱:“累了就回来,家里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。”

  禾熙鼻头发酸,再说不出其他的话来。

  送张伯闻回了书院,禾熙又瞧了几个师兄的伤势,好在没伤及性命,只需多休息。

  禾熙终于能放心,同玉竹做马车回府。

  殷寒川那家伙还是不在。

  不知道军营了发生了什么事情,能把这家伙忙成这样?

  禾熙一个人用了午膳,睡了会儿,醒来时天色已完全暗下。

  她走到庭院里,春天的晚风仍带着几分清冷。

  闻峥匆匆赶回来时,禾熙正准备吃点东西。

  “王妃,大事不好了!”

  禾熙心口一沉,猛地起身:“怎么了?”

  “山匪夜袭军营,王爷偏又突发了头疾,遭敌暗算受了伤,如今……”

  闻峥话还没说完,就看到面前一闪而过的身影。

  禾熙已经飞奔出府了。

  闻峥愣了片刻,心里忽然就很感动。

  他果然没看错人,王妃是最牵挂王爷的那位。

  禾熙上了马车,闻峥架马在前面引路,夜色中疾驰,往军营里头赶。

  她现在羽翼尚未丰盈,仍要靠着殷寒川的帮助,若他此刻出事,整个王府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,她也落不得好下场。

  营帐内灯火通明,禾熙刚下马车,就看到公主的銮驾,正停在门口。

  她蹙眉看向闻峥:“这怎么回事?”

  闻峥也很为难:“王爷一出事,公主便赶了过来,我也不知是谁报的信。”

  也正因如此,闻峥才这么匆匆去通知禾熙。

  在他眼里,若有王妃照料王爷,比公主更让他安心。

  毕竟相处的这些日子以来,他觉得王妃才是王爷的那个良配。

  禾熙来不及多问,提着裙摆就要往里走,却被公主的人拦了去路。

  “我是摄政王妃,凭什么拦我!”

  禾熙不依不饶,硬要往里头闯,直至谢眉昭出来,华服宫袍,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度。

  “王爷旧疾复发,正在里头修养,若你在此胡闹,叨扰了王爷休息,别怪本宫不客气!”

  谢眉昭俨然一副这军营女主人的模样,好像禾熙才是那个外人。

  “公主,王爷是臣妇的夫君,于情于理,都该由臣妇陪着。”

  谢眉昭不屑嗤笑。

  “你了解王爷的旧疾么,知晓是因何而起么,又知如何根治么?”

  禾熙忽然语塞。

  她确实从未认真了解过这件事。

  “什么都不知道。”谢眉昭脸色冷了下去:“本宫如何放心将王爷交给你?”

  禾熙还想挣扎,但脚步微动,面前的守卫便已提刀阻拦。

  谢眉昭这是铁了心的不让她进去。

  “来人,送王妃回府!”

  话音落下,谢眉昭拂袖转身,几个力大的侍卫走进,将禾熙强制拉走。

  营帐内,殷寒川脸色苍白如纸,安静地躺在床榻上,即便昏迷,眉心仍因痛苦紧蹙着。

  瞧的谢眉昭心口阵阵发紧。

  “寒川哥哥。”

  谢眉昭心疼出声:“你放心,眉昭定会一辈子都放血为你治病。”

  说着,又从袖口掏出瓷瓶,原本担忧的眼底,倏然掠过一丝狠戾与偏执,她俯身,纤长的手指拔开瓶塞,瓶口飘出一缕白眼,又悉数被殷寒川吸进鼻腔。

  原本安静的男人,忽然浑身紧绷,痛意在四肢百骸中扩散,不消片刻,额际已是冷汗涔涔。

  痛到极致,连唇瓣都咬出了血。

  “寒川哥哥。”

  谢眉昭见他痛苦至此,心里也不好受,难过地扑上去,将男人颤抖的身子紧紧揽在怀里。

  “忍一忍就好了。”

  寒川哥哥,你不能怪我,谁让你许久不找我拿药,谁让你屡次要同我保持距离……

  谢眉昭将头埋在殷寒川的颈弯,贪婪地**着专属于这个男人身上的冷香。

  吸了这些药气,不会伤及他的性命,却能让他的头疾这辈子,都只能用她的解药来缓解。

  “寒川哥哥,我真的不能失去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