禾熙受宠若惊地抬眸望去,章无期乃她心中最崇敬之人,能给他敬茶,禾熙自然求之不得。

  她几步走上去,斟茶的手因为过度紧张,颤抖着险些将茶水撒出来。

  章无期爽朗地笑笑。

  “唯有心思纯善细腻之人,才能写出那样动人的诗句。”

  章无期接过茶盏,轻抿半口,略带老意却仍旧睿智的眸子落在禾熙身上。

  “不知禾小姐可有师门?”

  禾熙此刻还是懵的,木讷地眨眨眼,人家问什么,她便答什么。

  “没有。”

  “若不嫌弃,归于老身的门下如何?”

  禾熙双眸圆瞪,身子就这么僵在原地。

  能得章大学士的赏识,禾熙便已受宠若惊,被他收为徒弟……

  她根本连想都不敢想。

  禾熙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,很痛……她不是做梦?

  台下的人皆羡慕地看着禾熙。要知道章无期早已归隐多年,别说收徒,平日里连他的面都很难见到。

  禾熙若能认了章无期做老师,便是与当今陛下同出一辈,此等荣耀落在一个女子身上,乃是绝无仅有的事情。

  “怎么。”

  见禾熙迟迟没有反应,章无期又道:“不愿意?”

  禾熙堪堪回过神来,踉跄着跪地行礼,起身后脊背挺得笔直,声音带着哽咽的颤意,却字字真切。

  “学……学生禾熙,叩谢先生垂帘!”

  话音落下时,她眼泪已簌簌落下。垂着头任凭眼泪砸在地上,这种梦想成真的不真实感,让她觉得恍惚。

  这一路走来,从未有过顺遂之事,好像上天故意捉弄于她,失去名声,失去母亲,失去选择婚姻的权利。

  她从不敢盼望什么。

  可如今,这抹压抑多年的希翼,破土而出,滚烫地落在她的心底。

  章无期见它如此,自是能看出这丫头过往所受之苦。

  “起来吧。”

  章无期亲自俯身将她扶起,略有粗糙的掌纹落在禾熙手背。

  这种温暖又真切的触感,让禾熙心口发涩。

  “今日老身讨了个好徒弟。”

  章无期把禾熙拉在身边,像是慈爱的父亲在为女儿撑腰:“也多谢诸位,同老夫一起见此佳事。”

  这是禾熙第一次被人认可。

  过去在禾崇山那里,拼尽全力也得不到的肯定,都在章无期得到了释怀。

  那天禾熙喝了好多酒,昏昏沉沉地靠在章无期的身边。

  她不在乎谢长宴的眼光,也不想理会禾玉皎有没有受到该有的惩罚。

  她只为自己开心。

  被送回王府后,殷寒川已从军中回来。

  瞧着章无期亲自将禾熙送下马车,殷寒川先是一愣,随后恭敬躬身,礼貌道了声。

  “章先生。”

  把脚步不稳的禾熙自然地揽进怀里,眉心微皱。

  “受了什么委屈,把自己喝成这样?”

  章无期见殷寒川的反应,不由得会心一笑。

  见夫人醉酒,第一句不是责备她有失体统,而是关心她受了什么委屈。

  看来禾熙讨了个好夫君。

  “人交还给你了,老夫的任务也就完成了。”

  殷寒川有些蒙,章老亲自送人回家,实在是闻所未闻的大事。

  但见禾熙烂醉如泥,又没空多问,只道:“有劳章老了。”

  殷寒川将人打横抱起,指尖触碰到她颈间的皮肤,烫得惊人。

  他不在,她就喝成这样?

  殷寒川眼底刚沁出几分怒意,怀里的人忽然轻哼一声,脑袋往他颈窝里吃呢蹭了蹭,温热的呼吸拂过衣襟,带着浓重的酒气。

  “臭死了。”

  男人蹙眉,托着她的臂弯却紧了又紧,步伐稳而沉,绕过前厅,径直往卧房里去。

  禾熙被放进柔软的榻上,殷寒川刚想起身,才发现衣领一直被禾熙攥着。

  “我以后就是章老的徒弟啦!”

  她嘿嘿地傻笑,是殷寒川从未见过的真切。

  他索性坐在床边,任由她把自己的衣领扯得乱七八糟,没了平日里的盛气凌人,反倒多了几分耐心。

  顺着禾熙的声音,目光柔软:“你又搞了什么把戏,能让章无期也上了当?”

  “什么把戏。”

  禾熙迷迷糊糊地睁眼,小脸认真地更正殷寒川。

  “我禾熙光明正大,从来不搞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丑事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殷寒川妥协地点点头。

  “王妃说得都对。”

  “嘿嘿。”

  禾熙又傻兮兮地笑起来,窗棂外黄昏的目色落在禾熙的身上,映得她泛红的脸颊愈发柔软,唇瓣是细碎的笑意,像只偷喝了蜂蜜的小猫。

  男人眼底情绪渐深,又听见她软乎乎的声音。

  “王爷。”

  “嗯?”

  禾熙迷蒙间逐渐看清了殷寒川的脸,男人极深的墨色里清晰映着她的影子,眉骨利落的弧度投下浅浅的阴影,确实是天下无双的好看。

  禾熙认真地问他:“你知道你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事情是什么吗?”

  男人喉结轻轻滚动,发出低哑的声响:“什么?”

  “当然是娶了我呀!”

  禾熙眼波流转,骄傲的小表情灵动又可爱。

  “娶了我这么厉害的夫人,在外给你争面子,在内还能帮你治病,你说你,是不是最幸运的男人?”

  殷寒川无奈地叹了口气,那双平日里锐利的眸子此刻敛尽了锋芒,只剩下几分道不明的纵容,像是拿眼前人半点法子都没有。

  “说呀。”

  禾熙没等来想听的答案,眉心轻轻蹙起,索性伸手手臂环住男人的脖颈。

  像是逼他承认一般。

  “是是是。”殷寒川被她钳着动弹不得,求饶般地开口:“王妃说什么就是什么。”

  禾熙心满意足, 揽着殷寒川就这么睡着了。

  王府里安静祥和,鸟儿伴着虫鸣,卷着春色压低了夜幕。

  尚书府却没如此的宁静了。

  禾玉皎灰头土脸地回来,名声尽毁,又受太子殿下怪罪,整个尚书府都遭到连累。

  禾崇山堂堂的尚书大人,连大门都不敢出了。

  “我真是糊涂。”禾崇山气得胡子都跟着发颤:“竟奢望你能得到太子殿下的垂帘!”

  禾玉皎更是委屈。

  “原本一切都很顺利的,都怪禾熙故意乔装打扮来闹事!毁了我不说,还连累父亲被太子殿下责备。”

  禾崇山脸色阴沉。

  禾熙越来越难以掌控,若继续下去,将来不知会干出什么更混账的事情!

  “行了,别哭了。”

  禾崇山终究不忍心,递了帕子给禾玉皎:“父亲自有办法还你的清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