实验室的特训,在八月底的蝉鸣声中落下帷幕。

  那本厚厚的C语言教材被翻得卷了边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蓝双色的笔记。

  苏唐不仅弄懂了基础的概念,甚至能帮着写几段简单的代码。

  不过,这个夏天对于几位姐姐来说,似乎并不惬意。

  或许是因为平日里积攒的压力在集中爆发,又或许是因为天气太热导致的现象。

  整个公寓仿佛陷入了一种紊乱的状态。

  首先倒下的是林伊。

  这位平日里精致到头发丝的女神,此刻正毫无形象的蜷缩在客厅的长沙发上。

  她身上裹着一条厚厚的毛毯,只露出一张惨白的小脸。

  平日里那双勾人的狐狸眼此刻耷拉着,写满了生无可恋。

  “糖糖啊…”

  林伊发出一声虚弱的呻吟:“姐姐是不是要死了…”

  苏唐端着一杯红糖姜茶走过来,无奈的叹了口气:“小伊姐姐,我昨天就提醒过你,生理期快到了,不要吃那个大桶家庭装的冰淇淋,更不要对着空调风口吹。”

  “可是天太热了嘛…这怎么能忍得住...”

  林伊试图用撒娇来蒙混过关:“而且那个口味的真的很好吃,我要是不吃肯定就被小鹿吃掉了…嘶…”

  她捂着肚子,痛得在沙发上缩起来。

  她的生理期本来就比较闹腾,从小到大都是这样。

  昨天吃了冰的,今天更是难以忍受。

  苏唐把姜茶放在茶几上,又去拿了个热水袋塞进她怀里:“姐姐你先把姜茶喝了,我去给你煮点粥。”

  林伊抱着热水袋,虚弱的感叹:“谁知道这次反应这么大啊…”

  而另一边的状况,也不容乐观。

  房间的门砰的一声开了。

  白鹿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,光着脚冲了出来。

  她身上穿着一件沾满了颜料的睡衣,两眼发直,眼下挂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。

 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修仙过度的游离感。

  “饿…饿死了…”

  白鹿像个游魂一样飘向冰箱,熟练的拿出一瓶冰可乐,又翻出一包薯片。

  “小鹿姐姐。”

  苏唐看着这一幕,眉头皱得更紧了:“你今天没吃正餐吧?”

  “吃了呀。”

  白鹿眨了眨眼,一脸无辜:“吃了两个果冻,还有半包饼干。”

  “......”

  苏唐挠头:“那是零食啊。”

  这位天才画家自从毕业,找了份相对来说比较自由的工作以后,她就彻底过上了外国的时间。

  白天其他几个人不在家的时候,她就拉着窗帘睡得昏天黑地,雷打不动。

  一到晚上十二点,那双大眼睛就亮得像探照灯,精神抖擞的开始在客厅游荡或者赶稿。

  饿了就点外卖,全是炸鸡烧烤螺蛳粉,渴了就是快乐水。

  要么就直接驻扎在艺术园区里,好几天见不到人影。

  苏唐昨天早上去晨跑时,正好撞见她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,像个游魂一样飘进厨房找水喝。

  那模样比恐怖片里的女鬼还要吓人。

  苏唐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。

  但他毕竟年纪最小,每次想要劝几句,要么被林伊用小朋友真乖给混过去,要么被艾娴一个眼神镇压。

  他心里也也知道,姐姐都是成年人,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。

  苏唐只能默默的多做一些事情,尽量让她们回家的时候能舒服一点。

  可直到今天。

  还没等苏唐说话,大门再次被推开。

  艾娴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进来。

  她连鞋都顾不上换,直接把电脑包往玄关柜上一扔,整个人靠在墙上。

  她闭着眼睛,单手按着太阳穴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
  “怎么了?”苏唐心里一惊,连忙冲过去扶住她。

  “没事…”

  艾娴摆了摆手,声音有些发飘:“实验室通了两个大夜,刚才上楼太急,胸口闷了一下,心跳有点快,估计是低血糖。”

  她深吸了一口气:“给我泡杯茶,我晚上还要看论文。”

  说完,她就要往书房走。

  “姐姐,你不能再这样了。”

  苏唐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。

  他站在客厅中央,环视四周。

  沙发上躺着痛经痛得哼哼唧唧、却依然不老实的林伊。

  地毯上躺着生物钟混乱,熬夜熬成熊猫的白鹿。

  面前站着摇摇欲坠、却依旧一脸淡定的艾娴。

 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和责任感,在十八岁少年的胸腔里炸开。

  就在艾娴的手即将触碰到书房门把手的时候。

 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
  艾娴愣了一下,下意识的回头。

  只见平日里那个乖巧顺从、说话温声细语的弟弟,此刻正紧紧的抓着她的手臂。

 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,没有了往日的笑意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坚定的光芒。

  “姐姐,你现在该休息了。”

  苏唐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板上。

  艾娴皱起眉,试图用长姐的威严压制他:“等我做完我就去休息。”

  苏唐手心里全是汗。

  这可是小娴姐姐啊。

  是那个从小管他到大的姐姐。

  但看着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,看着她眼底那浓重的红血丝。

  苏唐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心底的那一丝本能:“不行,现在就得去休息,论文明天再看,数据明天再跑。”

  艾娴睁大了眼睛,像是第一次认识他。

  她试图抽回手,却发现少年的力气大得让她根本无法撼动。

  正用一种不容置疑的目光,注视着她。

  “你…”艾娴张了张嘴,想要训斥,却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火来。

  “姐姐,我去给你冲蜂蜜水。”

  苏唐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,直接半强迫的扶着她的肩膀,将她按在了沙发上:“姐姐你坐好,别动。”

  他转身进了厨房。

  连旁边正在装死的林伊和白鹿,此刻全都停下了动作。

  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。

  十分钟后。

  客厅的茶几被清理得干干净净。

  苏唐从房间里拿出一张A4纸和一支黑色水笔,坐在小板凳上。

  他趴在茶几上,笔尖在纸上划得刷刷作响。

  一个一米八的大男生,此刻却像个正在批改作业的小学生。

  眉头紧锁,神情严肃。

  三个姐姐并排坐在沙发上。

  林伊捧着红糖姜茶,白鹿捧着热牛奶,艾娴手里被塞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。

  三个人捧着杯子,视线齐刷刷的落在那个宽阔的背影上。

  “小孩在写什么?”白鹿小声问。

  “不知道。”林伊吹了吹热气,虽然肚子还疼,但看着苏唐这副认真得可爱的模样,忍不住还是想笑。

  苏唐已经尽可能的板起脸,想要表现出我很生气的感觉了。

  宽阔的肩膀绷成一道紧实的线条,背脊挺得笔直。

  但在几个姐姐的眼里,这就好像一只平日里只会摇尾巴的金毛,突然试图学着龇牙。

  没什么威慑力,反而透着一股子反差的可爱。

  “噗…”

  林伊实在没忍住,第一个笑了出来。

  终于,苏唐停笔。

  他拿起那张纸,展示给姐姐们看。

  上面用娟秀好看的字迹写着:姐姐们的暑期健康作息表。

  第一条,全员十二点前必须熄灯。

  第二条,禁止空腹喝咖啡,禁止经期吃冷饮、禁止喝太冰的啤酒。

  第三条,每天必须保证八小时睡眠。

  第四条…

  苏唐列了好多条,都是姐姐们平时的一些不良生活习惯。

  “不行不行!”

  白鹿第一个跳起来反对:“我的灵感都是半夜才来!十一点半我的大脑没开机呢!”

  林伊也举手,笑吟吟得狡辩:“糖糖啊,姐姐跟你说,不喝冰镇的啤酒,不如不喝。”

  艾娴靠在沙发上,虽然身体虚弱,但气场依然不减。

  她眯着眼睛,看着眼前这个突然造反的弟弟:“我也要被管吗?”

  她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天然的压迫感。

  苏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
  但他没有退缩。

  “是的。”

  他看着艾娴的眼睛,一字一顿:“每个人都要遵守,姐姐,你的身体最重要。”

  “如果我不遵守呢?”艾娴倒也一点不生气,只是很有兴致的反问了一句。

 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
  就在艾娴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退缩、道歉的时候。

  “姐姐。”

 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:“我知道你们都很辛苦,通宵写代码,顶着大热天在外面工作,日夜颠倒的画画。”

  那双平日里总是温软顺从的眼睛,此刻写满了固执。

  “我现在只是个学生,为这个家做不了什么大事。”

  他深吸了一口气:“所以,照顾好你们,就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,也是最重要的事。”

  艾娴怔了怔。

 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。

  看着他紧紧抿着的嘴唇,那张向来温软的脸上,写满了固执和担忧。

  “姐姐…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”

  苏唐低声说:“就是你们这个样子,我看着难受。”

  那句我看着难受,精准的敲在了三个姐姐心上最软的地方。

  她们可以无视自己的身体,可以对长辈的唠叨,左耳进右耳出。

  却见不得这个她们一手养大的少年,为她们露出这样的表情。

  “小孩!听你的!都听你的!”

  白鹿最先投降。

  她受不了苏唐这个表情,用力的对着手指头:“我听话!我最听话了!我十一点就睡还不行吗?”

  林伊也举起双手,做投降状:“姐姐错了,以后再也不乱吃冰的东西了,行不行?”

  现在,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了。

  艾娴还保持着那个姿势,靠在沙发背上,手里捧着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蜂蜜水。

  她靠在柔软的沙发背上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。

  她从记事起,就没有被人这样管束过。

  无论是强势的母亲秦岚,还是后来对她心怀愧疚的父亲艾鸿,都无法真正左右她的决定。

  可偏偏是这个被她捡回来的小孩。

  这个她曾经无比嫌弃的拖油瓶。

  用一种最笨拙、也最真诚的方式,轻而易举的击溃了她所有的防线。

  过了许久,艾娴才从鼻腔里发出几个音节:“知道了。”

  艾娴忽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。

  她端起杯子,将剩下的蜂蜜水一饮而尽。

  然后,她一言不发的拿起那张纸,径直走向冰箱。

  她从门上那一堆花花绿绿的冰箱贴里,挑了一个海绵宝宝的。

  啪嗒。

  一声轻响。

  那张写着姐姐们的暑期健康作息表的纸,被整整齐齐的贴在了冰箱门最显眼的位置。

  方方正正,一丝不苟。

  做完这一切,艾娴转过身。

  她的眼神扫过沙发上坐着的三个人,那股属于长姐的、不容置疑的气场,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。

  “姐姐们可以管教弟弟,可以给他制定规则,但同样弟弟也可以监督姐姐。”

  艾娴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股毋庸置疑的份量:“从今天开始,我们三个都要遵守,苏唐你来监督,包括我。”

  而另一边的沙发上,林伊单手托着脸颊,不断的在苏唐身上打量着。

  眼神里,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玩味。

  确实长大了,胆子也确实大了。

  他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,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,甚至…

  有时候也会反过来,想让她们去听他的话。

  但林伊忽然觉得,这种感觉似乎也不错。

  乖巧软糯的弟弟固然可爱,像个能随时抱在怀里揉捏的宠物。

  但是...

  其实以前她对苏唐,更多的是一种宠溺。

  一种看着自己养大的小朋友,日渐完美的欣慰。

  她喜欢逗他,看他脸红,看他手足无措,那会给她带来一种愉悦感。

  可就在刚才,当苏唐站在客厅中央,用那双清澈又固执的眼睛,对抗着艾娴的威严时。

  这种以下犯上的冒犯感,非但没有让林伊这个做姐姐,觉得被挑衅。

  那副明明做了件大事,此刻又立马变回乖巧模样的神态,反而看得林伊心头发痒。

  “糖糖啊。”

  林伊忽然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,像是在说什么秘密:“今天表现得不错。”

  “嗯?”苏唐有些没反应过来。

  “姐姐真是…”

 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:“越来越喜欢你了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