浴室里热气氤氲。

  水面轻轻晃着,那只明黄色的小黄鸭也跟着一上一下。

  时不时发出一点嘎叽嘎叽的轻响。

  苏唐现在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先捂耳朵,还是先把白鹿从浴缸里捞出去。

  白鹿浑然不觉,甚至因为自己进步飞快,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明珠。

  “小鹿姐姐。”

  苏唐艰难开口:“你看的那个…不一定是教人谈恋爱的。”

  白鹿回头看他,眼神很干净:“上面标题就写着呀,让男朋友开心到发疯的小技巧。”

  她说着,还微微皱起眉,似乎在回忆:“而且下面好多人评论,说好厉害,说学到了,说男朋友回家以后都不正常了。”

  白鹿身上有一种不谙世事、甚至有些缺心眼的迟钝。

  但在两性方面,她其实还真的不是什么都不懂。

  作为一个被南大美术系教授们捧在手心里的天才美术生,她的生理知识其实比绝大多数同龄女孩都要硬核。

  她清楚的知道男性和女性的骨骼走向有什么不同,知道每一块肌肉的附着点在哪里。

  甚至连最隐秘的生理构造,在她的眼里,也不过是点、线、面和体积的组合,是造物主用来维持人类繁衍的基本结构。

  她那颗装满了色彩和构图的脑袋,根本就不会往世俗的那种羞耻和色情的方面去想。

  至少在苏唐面前,眼下的她压根不知道那两个字要怎么写。

  想看就看。

  想碰就碰。

  想让对方开心,就认真去学。

  至于害羞?

  那是什么。

  苏唐甚至毫不怀疑,如果自己现在理智崩塌,直接在浴缸里把她翻转过来推倒,做一些过分的事情。

  她那张漂亮的小脸上也不会有任何惊恐或娇羞。

  只会眨着那双清澈的大眼睛,认认真真的感受一下,然后说出一句:“原来这就是谈恋爱啊。”

  “小孩,你耳朵又红了。”

  白鹿偏过头看他:“而且一直不敢看我。”

  她伸手想去摸他的耳朵。

  苏唐下意识歪了下头,结果后背直接撞上了浴缸边缘,溅起一片水花。

  白鹿被逗得笑了起来,肩膀都轻轻抖了两下。

  她一笑,整个人更像只没心没肺的小兔子。

  眼神清透,脸颊被热气蒸得粉扑扑的,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娇憨。

 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副干净单纯的模样,眼下却坐在他怀里,身上什么都没有。

  这种冲突般的杀伤力...其实也丝毫没有逊色半分。

  “姐姐。”

  苏唐斟酌着用词:“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

  “你问。”

  “你知道人和人生小宝宝,要怎么生吗?”

  白鹿听到这个,顿时露出一点你在瞧不起谁的表情。

  “我当然知道。”

  她挺起胸脯,理直气壮:“爸爸和妈妈结合,要躺在床上,然后...”

  “停。”

  苏唐立刻抬手:“这个就不用详细说,姐姐知道就好了。”

  白鹿点点头。

  “那你知道,除了生小宝宝,成年人之间…还会做很多别的亲密事情吗?”

  白鹿愣了一下:“别的?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比如?”

  苏唐看着她,忽然有点难开口。

  可白鹿那双眼睛实在太认真了,认真得像在听老师讲新知识点。

  “比如,接吻。”

  “这个我知道。”

  白鹿立刻点头:“我们之前亲过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苏唐摇头:“还有一些别的…”

  他停了停,声音不自觉低下去:“更私密的事情。”

  白鹿抱着小鸭子,眼神恍然。

  “所以。”

  苏唐摇头:“你看的这些,不是在教你怎么谈恋爱,是在教你做一些…亲密行为。”

  白鹿安静了几秒。

  然后,她慢吞吞的重复了一遍:“亲密行为?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和生小宝宝有关系?”

  “有些有,有些没有。”

  “没有也可以做?”

  “…可以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因为…”

  苏唐感觉自己像在给一个天真的小学生讲超纲内容,脑子都快烧了:“因为,成年人彼此喜欢的时候,身体也会想靠近,会想做一些让对方开心的事情,这不一定是为了生小宝宝,也可能只是…因为喜欢。”

  白鹿怔了一会儿,手指无意识在手心蹭了蹭。

  浴室里发着柔软的光,把她整个人照得像团暖乎乎的奶油。

  苏唐也没催她。

  过了好一会儿。

  白鹿才慢吞吞抬起头。

  她往前蹭了蹭,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:“你讲的详细一点。”

  苏唐:“…小鹿姐姐,差不多知道就行了。”

  “不行。”

  白鹿鼓了鼓脸颊:“你讲给我听。”

  苏唐的声音低了些:“小鹿姐姐...能让我开心的事情有很多,你每天高高兴兴的画画,多吃一碗饭,或者拉着我一起打游戏,这些都能让我开心,那种…那种事情,真的不是你现在需要去操心的。”

  白鹿那双清透的眸子在浴室暖黄色的灯光下闪烁着微光,像是在努力消化苏唐这番话。

  水面上那只明黄色的小黄鸭晃晃悠悠的漂远了,撞在浴缸壁上。

  “真的吗?”

  “真的。”苏唐点头。

  和其他两位姐姐不同,其实这么些年来,他照顾小鹿姐姐反而可能还要多一些。

  所以苏唐也希望,她能够一直像现在一样。

  看到喜欢的颜色就开心,想到什么就去画,吃到好吃的东西会眼睛发亮,遇到不懂的事情也不用急着变得很懂…

  白鹿盯着他看了很久,久到苏唐都以为她又要抛出什么致命问题时,她突然笑了起来。

  “好吧,那我不看了。”

  她乖巧的点点头,像是一个终于放下了执念的好学生。

  苏唐长长的舒了一口气,感觉自己仿佛刚打完一场惊心动魄的硬仗。

  “姐姐,我们出去吧。”

  苏唐从旁边抽了条干净的浴巾盖在白鹿的脑袋上:“明天还要去画室呢。”

  他先把白鹿从浴缸里捞出来,拿干毛巾把她裹得严严实实,再一点点帮她擦干身体上的水。

  白鹿站在防滑垫上,乖得像个大型娃娃,张着手任由他摆弄。

  直到套上那件白色兔子睡衣,白鹿才终于像重新变回了那个无害的小画家。

  苏唐给她系睡衣扣子时,手指还有点发颤。

  白鹿低头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是不是很喜欢帮我穿衣服?”

  “…姐姐,我没有。”

  “可你动作好认真。”

  “因为怕你着凉。”

  “哦。”

  白鹿点点头,接着又补一句:“那就是喜欢。”

  苏唐闭了闭眼,手上加快了动作。

  给她穿好衣服之后,苏唐又把人按到梳妆台前,拿吹风机帮她吹头发。

  暖风呜呜的响。

  白鹿坐在椅子上,身上裹着兔子睡衣,头发被吹得软软的,像一团晒过太阳的棉花糖。

  “小鹿姐姐...”

  苏唐迟疑了一下:“你为什么一直叫我小孩?”

  白鹿回头看她:“你就是小孩。”

  “我早就不是了。”

  “在我这里是。”

  她说的话,总带着一种奇异的天真,让人连反驳都觉得多余。

  吹风机最后一点余温还残留在掌心里,嗡鸣停了,空气里便只剩下很浅的沐浴露香味。

  还有白鹿头发上那股湿漉漉的、干净柔软的气息。

  苏唐把吹风机收好,低头看她:“好了,差不多了。”

  白鹿坐在椅子上,晃了晃脚。

  眼睛却没从他脸上挪开。

  苏唐被她看得莫名心虚,把那只小黄鸭擦干,然后放到她手里。

  “姐姐,早点休息吧。”

  白鹿还想说什么,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。

  最终她只是挠了挠头:“好。”

  两个人很快回了自己房间。

  白鹿把灯打开,整间屋子都还是她一贯的风格。

  靠墙立着好几块没完成的画板,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,散着颜料、画册、糖纸、草稿、抱枕,还有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踢到角落里的草莓熊。

  她扑到床上,抱着枕头滚了两圈。

  过了一会儿,又坐起来。

  视线落到床头的手机上。

  她还是有一点点好奇。

  一点点。

  真的只有一点点。

  本来只是想确认一下,自己今天到底哪里学错了。

  可那个粉粉的网站,像个藏着秘密的小盒子,一点开,里面就全是让人看不懂又挪不开眼的东西。

  首页花里胡哨。

  大片粉色,爱心,小兔子,草莓,奶油,闪着光的标题。

  她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。

  【让男朋友哭着求饶的五个小技巧!】

  【新手必学!三分钟让他彻底离不开你!】

  【从不会到会,保姆级教学!】

  白鹿实在是没忍住,直接点进去了。

  空气凝固了足足三秒。

  她慢慢睁大眼睛。

  整个人像只被雷劈过的小兔子,抱着抱枕,僵得一动不动。

  “……”

  过了足足十几秒。

  白鹿猛地把手机扣在腿上,眼睛睁得圆圆的,像是受到了什么巨大冲击。

  因为她虽然知道人和人生小宝宝的事情,也知道男女会脱衣服,会抱在一起,会做那种羞羞的事。

  可她从来没想过,除了生小宝宝,居然还有这么多…

  别的东西。

  她以前的认知特别简单。

  喜欢一个人,就是一起吃饭,一起画画,一起抱抱。

  再往深一点,大概就是像爸爸妈妈那样,一起睡觉,结婚,然后生宝宝。

  可现在,这个粉色网站像是突然一脚踹开了她新世界的大门。

  原来大人谈恋爱,不只是抱抱亲亲,不只是结婚生宝宝。

  原来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、根本不能拿出来光明正大讨论的事情。

  白鹿点开其中一个帖子。

  一分钟后。

  她又啪一下把手机扣在床上。

  再过半分钟。

  她忍不住,再次拿起来。

  屏幕里是个化着精致妆容的小姐姐,声音又甜又轻,讲起那些词却脸不红心不跳。

  白鹿越听,眼睛睁得越圆。

 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小灯,暖黄的光把她那身白色兔子睡衣照得软乎乎的。

  毛茸茸的耳朵垂在脑袋两侧,随着她僵硬的动作轻轻晃了晃。

  她的脸,终于开始一点一点红起来了。

  先是耳朵尖。

  再是脸颊。

  最后连脖子都泛起一层薄薄的粉。

  “好热…”

  她低头拽了拽睡衣领口,整个人像只被放在蒸笼里的小兔子,呆呆的,慢半拍的喘了口气。

  “今天怎么这么热啊。”

  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,又忍不住拿近了一点。

  屏幕上那个妆容精致的小姐姐还在笑眯眯的讲解,语气像在分享什么生活小妙招。

  白鹿听得脑子嗡嗡响。

  她以前真的不知道。

  一点都不知道。

  原来喜欢一个人,不只是一起吃饭、一起画画、一起抱抱。

  原来,成年人的喜欢,还可以是这种样子。

  像两层的抽屉。

  第一层抽屉里,放着她以前理解的那些东西。

  棉花糖,贴贴,牵手,晚安,睡前讲故事,分享半个冰淇淋。

  第二层抽屉被拉开以后,里面却全是...很奇怪的东西。

  白鹿呆坐在床上,抬起手,慢吞吞摸了摸自己的嘴唇。

  忽然觉得自己之这几天的行为,好像确实有点太幼儿园了。

  难怪林伊说她在过家家。

 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
  兔子睡衣,毛茸茸的,软乎乎的,明明和平时没什么区别。

  可她就是觉得,胸口里像塞了团软绵绵的棉花,热乎乎的,又有点闷。

  白鹿整个人忽然往后一倒,直挺挺摔进了床里。

  把脸埋进枕头,半天不动。

  只有兔子睡衣后面那团圆滚滚的小尾巴,随着她呼吸的节奏,一颤一颤。

  刚刚那些让人听了就耳朵发烫的内容,在脑子里慢吞吞的转着圈,一圈,一圈,越转越清晰。

  可一想起,如果是小孩的话...

  那种热热的感觉,又慢慢转成了另一种她不太明白的东西。

  不太像害怕。

  也不太像紧张。

  更不像尴尬。

  反而像是…

  有只小兔子在蹦,心口也痒痒的,脑子里止不住的想:

  原来还可以这样。

  深夜,公寓终于彻底安静下来。

  林伊和艾娴这两天都有点累,早早的就睡下了。

  苏唐也是,最近真的很累。

  学校、公司、公寓,三边来回跑,白天脑子转,晚上身体转,连做梦都像在赶进度。

  再加上这几天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微妙,像一锅看起来还没沸,实际上锅底已经开始咕嘟冒泡的水。

  所以今晚洗完澡,把白鹿安顿好以后,他回房几乎是沾枕头就睡。

  夜色沉下去。

  半夜里,他睡得迷迷糊糊,只觉得身上热乎乎的。

  有团软乎乎、香喷喷的东西窝在自己身上,像个小火炉。

  还带着一点甜甜的桃子味。

  他下意识抬了抬手。

  掌心的触感温热,柔软,活生生的。

  像只主动钻窝的小兔子。

  苏唐本来困得厉害,脑子昏昏沉沉的,还以为自己在做梦。

  可下一秒,那点异样的的感觉,却猛地窜了上来。

  半睡半醒的时候,苏唐忽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
  是…小鹿姐姐吗?

  这个念头一出来,他瞬间就清醒了。

  低下头,就看到被子鼓起来了一小团,正轻轻拱动着。

  不是错觉。

  是真的有什么东西,正在里面动来动去。

  “……”

  苏唐几乎是本能的,一把掀开了被子。

  夜色昏昧。

  窗帘没拉严,外头有一线极淡的月光漏进来,落在床边,也落在被窝里那道蜷着的身影上。

  白鹿一头长发有些乱,散在他床单上。

  她穿着那身白色兔子睡衣,只不过睡衣的拉链被她拉开了一点,毛茸茸的耳朵歪在肩头,脸颊被闷得粉扑扑的。

  苏唐几乎是条件反射,一把攥住了她后颈:“小鹿姐姐!”

  声音甚至有点变调。

  白鹿被他抓得一顿,这才慢吞吞抬起头。

  嘴唇水润润的,眼睛亮晶晶的,像只偷吃到胡萝卜的小兔子。

  她整张脸都红透了。

  不是平时那种被热气蒸出来的浅粉,也不是跑了两步路以后那种软乎乎的红。

  而是一种从耳朵尖一路蔓到脖颈的、彻彻底底的颜色。

  这是苏唐第一次见到白鹿脸这么红。

  她平时永远慢半拍,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敢说,像只白白软软的小兔子,横冲直撞也不知道害羞两个字怎么写。

  可现在,她眼睛亮亮的,呼吸也有点急:“小孩,原来是这样呀...”

  苏唐声音都哑着: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
  “你门没锁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苏唐睡觉向来不锁门。

  小时候艾娴和林伊都会轮流在夜里进来看他有没有盖好被子,所以苏唐也就习惯了,一直都没有改。

  白鹿被他攥着后颈,半点没有做坏事被抓包的心虚,反而眨了眨眼:“我全都明白啦...”

  “……”

  苏唐愣了一下,脑子都没转过来:“明白什么了?”

  白鹿宣布得特别笃定:“这一定是最喜欢最喜欢一个人,才会做的事情!”

  不是试探,不是故意撩拨。

  苏唐也忽然就明白,为什么白鹿这样的人,一旦喜欢上、赖上谁,会显得格外要命。

  因为她不会算计,不会试探,不会给自己留后路。

  她只会一头撞过来,把怀里抱着的所有糖都塞给你。

  再仰起脸,特别认真的问你一句:

  这样够不够甜,够不够让你开心。

  苏唐看着她,一时间竟然连话都说不出来。

  一点脾气都没有。

  白鹿还没等苏唐反应,忽然又哧溜一下,重新往被子里钻。

  像小兔子一样,往下拱。

  下一秒,传来轻微窸窣声。

  苏唐倒吸一口凉气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
  苏唐手比脑子快,一把拽住她。

  白鹿再次被拎住后领,整个人像只扑腾的小兔子。

  “小鹿姐姐,你别乱来!”

  “我没有乱来呀。”

  白鹿半点没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行为有多要命。

  她就那么毫无防备的缩在被窝里,仰着那张素净漂亮的小脸,自下而上的看着苏唐。

  头上顶着被子,那对兔耳朵从两边软软垂下来,衬得她像只误闯大人世界、却完全不知道危险的小兔子。

  偏偏那双眼睛亮晶晶的,清澈得一点杂质都没有。

  她仰着脸看他,声音又软又糯。

  “我都准备好了呀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苏唐额角一跳:“什么叫准备好了?”

  白鹿慢吞吞的舔了舔唇,动作很轻,偏偏看得人心口一麻。

  她想回忆那些勾人的词汇,像林伊一样随口而出,结果脑子里一团乱麻。

  那双平时总是懵懵懂懂的眼睛里,难得的闪过了一丝局促。

  然后整个人的温度又开始上升。

  她下意识拽了拽自己的衣领,小声嘟囔:“小孩,你的房间也好热呀…”

  脸颊红红的,呼吸也有点热。

  她原本就被被窝闷得脸颊发红,这会儿连鼻尖都粉粉的,像刚蒸熟的团子。

  白鹿吭哧吭哧了半天,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。

  想说一些亲近的、亲密的话,可到了嘴边,又怎么都说不出来。

  白鹿抿了抿唇,吭哧吭哧半天,终于把自己憋红了脸才憋出来一句。

  “我、我刚才,很认真很认真的刷了牙,还漱了口。”

  像是怕他不信,她又点了点自己的嘴唇,像只笨乎乎献宝的小兔子:“现在还有水蜜桃味的味道,甜甜的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