鲤印记 第二卷·特别章 与魔共舞

小说:鲤印记 作者:飞音移 更新时间:2026-02-26 15:39:24 源网站:2k小说网
  一、夜

  夜很深了。

  长安城外,那棵枯树上的红纸,在风里沙沙响。

  没有月亮。

  没有星星。

  只有风。

  还有那只眼睛。

  云层深处,它缓缓睁开。

  望着那座城,望着那些人,望着那些它想了三千年都没想明白的东西。

  它叫混沌。

  不是它给自己取的名字。

  是人间的叫法。

  它和仙界,是这宇宙最早的模样。

  从虚无到天地初开,它们一直都在。

  后来,那颗蓝色的星球慢慢有了生机。

  微生物,小生物,植物,野兽,再到半智人……

  这一切,混沌都懂。

  因为这是弱肉强食,是天定的法则。

  强者生,弱者死,本该如此。

  可后来出现的一些生物,让混沌彻底懵了。

  有的生灵,明明能活,偏偏要为别人去死。

  有的生灵,明明可以逃,偏偏要扛下比死更痛的煎熬。

  在混沌眼里:

  不遵守弱肉强食的,就是破坏法则,必须清理。

  它活了太久,久到只认准一件事:

  灭掉所有“有情”,恢复最初的弱肉强食秩序。

  不是恨。

  是它认定——这才是对的。

  甚至是它为了守护法则,必须牺牲。

  因为它很清楚:

  真和仙界正面开战,它必死无疑。

  二、信念

  很久很久以前,混沌还不是混沌。

  它是一片虚空。

  没有痛苦,没有离别,没有那些让它看不懂的东西。

  后来,有了光。

  有了星辰。

  有了生命。

  一直以来它都是以欣赏的目光,俯瞰这世间亿万年。

  虫鱼厮杀,鸟兽相搏,强吞弱、大吃小,一切都合乎天道,干净利落。

  直到一亿五千万年前,

  它看见那只二十多米长的巨龙,

  转身引开成群的掠食者,

  被活生生撕碎、啃烂、吞尽。

  混沌点点头,正待闭眼。下一秒它猛的睁开,因为它发现——

  那龙望向远处家人的眼神里不全是痛苦和绝望,那里分明盛满了另一种东西。

  它完全不明白那是种什么感情!

  因为法则里被杀了就要悲鸣绝望!

  它不懂也不允许有其他的感情!

  它要维护自然法则。

  再后来,有了人。

  它第一次看见“情”,是在那颗蓝色星球上。

  一个男人快死了,女人抱着他痛哭。

  男人却笑着擦去她的泪:

  “别哭,下辈子,我还找你。”

  混沌只觉得荒谬。

  死就死了,为何要哭?

  为何要为另一个生灵,乱了自己的命?

  弱肉强食,才是天理。

  可人类,偏偏不按天理活。

  父母为孩子舍命。

  兄弟为彼此挡刀。

  恋人用一生等待。

  明明弱小,却敢护着更弱的人。

  情带来那么多痛苦,人为什么还要留着?

  混沌想了许多年,得出一个结论:

  情是毒,是乱源,是破坏法则的东西。

  它要把这毒抹去,让一切回归自然法则。

  这不是恶。

  至少它是这么认为的。

  三、三千年

  三千年了。

  它一直在“清理”。

  可它不能亲自动手。

  天庭奉行的是无为——顺其自然,不强行干涉,也不容许它把人间毁干净。

  仙界真要出手,混沌必败,可代价太大。

  所以很多时候,仙界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
  混沌也只能借刀行事:

  小魔、代理人、暗影议会。

  它培养没有感情的人,让他们成为杀戮的工具。

  它以为,杀得够多、毁得够彻底,

  那些违背弱肉强食的“情”,就会消失。

  可三千年过去。

  人死了一批又一批。

  情还在。

  为别人死、为别人扛的人,还在。

  它越来越迷惑。

  尤其是那几个人:

  杨思纯、胡嗖、韩昌。

  尤其是胡嗖、韩昌大忠似奸,背负几百年骂名与罪孽,

  明明可以疯、可以死、可以报复,

  偏偏还要扛、还要守、还要为别人活。

  混沌对他们,第一次生出了强烈的好奇。

  它的全部心血,经营几千年的暗影崩塌了,它决心要和仙界做个了断了。

  但在那之前,它要解开心中这个死结:

  为什么有人,可以不遵守弱肉强食?

  为什么有人,愿意承受比死更痛苦的人生?

  它想在“牺牲”前(至少它认为为维护法则而死叫牺牲。)弄明白。

  今晚,它不杀人。

  它要入梦,亲口问一问。

  四、第一个梦

  杨思纯的梦里,是长津湖的冰天雪地。漫天风雪,冷到骨头里,血都快要凝固。

  炸弹的尖啸中,他把战士小刘扑在身下,身上却布满无数的伤口,他简单包扎后继续前进,可他身上的血却已流尽了,随后他在一发手榴弹的爆炸气浪中掉落在长津湖深处。

  另一场景中暗影议会的半兽人举枪对准白虹,他扑上去中弹昏迷,醒后白虹问他为什么,他说习惯了。

  风雪忽然停了。

  黑暗里,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:

  “杨思纯。”

  “你是谁?”

  “我是混沌。”

  “我看见你次次都是为别人挡在身前,

  你明明能活,为什么要死?”

  杨思纯说:“他们是我的战友。”

  “战友是什么?”

  “一起打仗,一起活着,一起死的人。”

  “死不怕吗?”

  “怕!“

  “那你为什么还要挡?“

  “因为他们会笑。”

  “笑?”

  “他们会笑,我就觉得,值。”

  混沌沉默了很久:

  “笑……是什么?”

  杨思纯轻轻一笑:

  “你活这么久,该笑一笑了。"

  梦,慢慢散了。

  五、第二个梦

  胡嗖的梦里,是汉江的汪洋。

  暴雨如注,洪水卷走一切。

  他用尽全力运飓风把水汽吹往日本海,

  可风太猛,卷成滔天巨浪,拍向岸边的村庄。

  人没了,家没了。

  他已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连站着都是种奢求,他只能瘫坐在地上,那双望向天际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

 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:

  “胡嗖。

  你活三千年,死过两次,救过人,也害过人。

  照你的理念,你早该垮掉,为什么还要活着?”

  胡嗖轻声说:“因为还有人在等我。”

  “你害过人,他们不恨你?”

  “恨。”

  “那你还回去?”

  “恨归恨,等归等。

  我害死过人,很多。

  可我不能死,我死了,那些等着我的人,怎么办?”

  “活着比死更难,你为什么还要活?”

  胡嗖笑得很淡:

  “因为有人,值得我活着。”

  混沌问:“值得……是什么?”

  胡嗖叹了口气:

  “值得就是为了这件事,你吃了再多苦也是甜的。"

  梦,散了。

  六、第三个梦

  韩昌的梦里,一片黑暗。

  他走了八百年。

  阿九走了。

  战友走了。

  信任他的人,一个个从指尖溜走。

  全是空。

  黑暗中,声音响起:

  “韩昌。

  你杀过三十一个自己人,做了八百年鬼。

  你扛着不该你扛的,为什么还能活?”

  韩昌沉默很久:

  “因为有人,让我替他们活着。”

  “替人活,比死累一万倍,你不累吗?”

  “累。”

  “那为什么不死?”

  韩昌忽然轻轻笑了:

  “你活了很久,可你从来没替别人活过。”

  "不重吗?"

  “很重,重到喘不过气。"

  他摸出怀里一块小小的圆石头:

  “一个孩子给我的。

  他活下来了,因为我。”

  “这就是甜。”

  混沌看着那块石头:

  “甜,比苦多吗?”

  “不多。”

  “可一点点,就够撑一辈子。”

  混沌低声说:“我不懂。”

  “你当然不懂,”韩昌说,

  “因为你从来没尝过。”

  梦,消失了。

  七、混沌

  三个梦,全都散了。

  那只眼睛悬在黑暗里。

  它想起一亿五千万年前的巨龙。

  想起杨思纯说的“笑”。

  想起胡嗖说的“值得”。

  想起韩昌说的“甜”。

  它守了万古的法则,这刻竞想问为什么法则是这样的。

  如果一切都回到弱肉强食、无情无念,

  那活着,到底有什么意思?

  它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。

  杨思纯的笑。

  胡嗖的值得。

  韩昌的甜。

  它不懂。

  可它,居然有一点点想懂了。

  八、太白金星

  黑暗中,一道光破开。

  太白金星踏光而来,站在那只眼睛对面。

  “别来无恙啊。“

  混沌不语。

  太白继续说:"在凡间的这些年我想明白了,我的诗给他人带去了许多美好和希望,这远比我的剑仙更有意义。""而破军与水镜一千三百多年的等待让仙庭也震动了,你能理解那等待吗?”

  混沌沉声道:"我本以为破军如此之强大,何必要等呢,有大把女子喜欢他。"

  太白:"你清理了三千年,毁了三千年,

  可你从来没问过自己,你到底在怕什么。”

  “你怕。”

  混沌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
  “你怕笑,怕哭,怕值得,怕甜,

  怕那些弱肉强食解释不了的东西。

  怕你守了万古的法则,在人心里,根本不算全部。”

  “所以你要毁灭。”

  混沌开口:“你不怕?”

  太白摇头:“我也怕。

  我怕失去他们,怕他们苦,怕他们不笑。

  可这份怕,让我真正活着。"

  “我还是不懂。”

  太白温和一笑,转身踏云而去:

  “不急。

  你活了这么久,再活久一点,慢慢想。”

  黑暗里,只剩那只眼睛。

  它很小声地念着:

  “笑……值得……甜……”

  风很轻,很凉。

  没有人回答。

  九、醒来

  杨思纯醒来时,天快亮了。

  永珍躺在他身边,睡得很安稳。

  他看着她的脸,看了很久,轻轻笑了。

  胡嗖醒来,小靖正坐在床边:

  “做噩梦了?”

  “不是噩梦。”

  他没有多解释,只是伸手,紧紧握住了她的手。

  韩昌醒来,一个人坐在床边。

  窗外月光很亮。

  他拿出那块小石头,久久看着,那石头已经摩娑的晶莹剔透。

  他想起那只眼睛的问题:

  你为什么还能活着?

  想起阿九,想起兄弟,想起那个叫他叔的孩子。

  轻轻地,他笑了。

  洛水之畔,破军与水镜沐浴在淡淡的旭日之光里。两人身上似镀了一层浅浅的金粉,轻风吹拂着他俩的仙袍,几根飘带随风轻轻摇。几缕发丝飘散在水镜的面庞,破军屈指小心翼翼的把发丝拢在她的颈侧。

  十、晨

  天亮了。

  太阳照常升起。

  照在玉米地,照在枯树,照在红纸,照在整座长安城。

  老刀站在城墙上,那年轻人在旁边。

  “队长,我昨晚做了个怪梦,一只大眼睛问我为什么要活着。”

  老刀的手顿了一下。

  “我说,活着,就能看见这些。”

  年轻人指着城下金黄的玉米,远处的城墙,天上飞过的鸟。

  “看见这些,就够了。”

  老刀递给他一个玉米:“甜的。”

  年轻人咬了一口,真甜,一下子笑了。

  老刀站起身,望向远方。

  杨思纯和永珍并肩走来。

  胡嗖和小靖在晨光里散步。

  风很暖。

  他轻声说:“阿七,你看见了吗?”

  没有人回答。

  可他听见风里,有轻轻的笑声。

  十一、那只眼睛

  云层深处。

  那只眼睛,缓缓睁开。

  它望着那片玉米地,望着那些笑着的人。

  望着那些它曾经认定“违背法则、必须清理”的生灵。

  它曾经以为:

  虚空、无情、弱肉强食,才是最好。

  现在,它竟有了一丝不确定。

  它闭上眼睛,那三个人的影子依旧清晰。

  它不懂,可它不再想一杀了之。

  它轻轻吐出两个字,生涩,却无比认真:

  “也许……”

  它没有说完。

  也不需要说完。

  这是混沌第一次,放下“必须毁灭”的执念。

  第一次,允许自己——不懂。

  它睁开眼,望了人间很久。

  然后,轻轻闭上。

  没有再睁开。

  但人间的一切,已经落在它心里。

  再也抹不掉。

  【特别章·与魔共舞 · 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