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厂,督主寝房。

  江晚吟呈“大”字型瘫在宽大的紫檀木拔步床上,锦被踢到脚边,睡相实在称不上雅观。

  折腾了一整天,又是扮阎王又是抓内鬼,她早已累得魂飞魄散。

  临睡前还强撑着翻了翻沈危书房的卷宗,结果那些密密麻麻的密码文字看得她眼冒金星,不到半柱香就昏睡过去。

  此刻她正做着美梦。

  梦里,沈危和陈枫并肩站在东厂校场上,一个冷面如霜,一个英武挺拔。

  她躲在假山后头偷偷磕糖,嘴角咧得快要到耳根,就差没流口水。

  全然不知,死亡已至门外。

  夜色浓稠如墨,将东厂重重殿宇吞没。

  四道黑影贴着墙根潜行,如夜枭掠过屋檐,落地无声。

  为首之人,正是掌刑百户周明轩。

  他握刀的手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掌心冷汗涔涔,几乎要握不住刀柄。

  他是宣王埋在东厂最深的一颗钉子。

  三个月前,宣王私藏兵械、暗练兵马的铁证被沈危截获。一路追杀,折损数十死士,竟还是让沈危活着回了京。

  今日校场上,沈危那似有若无的一瞥,明明隔着数十步,却像冰锥般扎进他眼底。

  还有随后骤然戒严的东厂、频繁调动的番役……

  他暴露了。

  周明轩闭上眼,又猛地睁开,眼底只剩下破釜沉舟的狠绝。

  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拼死一搏!

  今夜沈危重伤未愈,正是千载难逢的时机!

  “呼……”他深吸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夜风,与身后三人交换眼神。

  三人俱是死士,眼神麻木如铁,只等一声令下。

  周明轩再不犹豫,抬脚——

  “砰——!”

  厚重的楠木房门被生生踹开!

 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
  “杀——!!”

  四道黑影如离弦之箭,挟着凛冽杀意扑入房中!

  刀光在昏黄的烛火下泛起森冷寒芒,直劈向里间垂着纱帐的床榻!

  刀锋破空,眼看就要将那帐中人一分为二。

 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!

  “嗖!嗖!嗖!”

  弩箭撕裂空气的尖啸声,自四面八方骤然炸响,如毒蛇吐信,迅疾狠辣!

  周明轩瞳孔骤缩!

  多年刀口舔血的本能救了他。

  他硬生生在半空中扭转身形,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!

  “噗嗤!”

  一支弩箭擦着他后心掠过,钉入身后梁柱,尾羽剧颤,入木三分!

  其余三人却没这般好运。

  “呃啊——!”

  “噗——”

  闷哼与利刃入肉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!

  三人身形一滞,随即如断线木偶般栽倒在地。

  鲜血从咽喉、心口等要害汩汩涌出,瞬间在青砖地上洇开三滩刺目的暗红。

  “有埋伏!”周明轩心头冰寒一片,却已无路可退。

  他目光死死锁住床榻上那道朦胧身影。

  擒住沈危!

  这是他唯一的生机!

  他足尖猛点地面,身形再次暴起前冲!

  五指屈成鹰爪,带着凌厉劲风,狠狠扣向床上之人的脖颈!

  成了!

  冰凉的刀刃架上“沈危”喉间时,周明轩心中狂喜如潮水般涌起!

  可下一秒,他察觉不对。

  这人的体温……

  温热正常,呼吸平稳悠长,甚至被他惊醒,缓缓睁开了眼。

  那是一双漆黑如子夜寒潭的眸子。

  初醒时还蒙着一层惺忪睡意,带着些许茫然。

  可不过一息之间,那层茫然如雾气般迅速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、近乎玩味的审视。

  像猛兽醒来,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误入领地的猎物。

  江晚吟确实懵了。

  脖颈上传来的冰凉触感,让她在梦中打了个寒颤,迷迷糊糊睁开眼。

  待看清眼前明晃晃的钢刀紧贴咽喉,握刀的黑衣人面目狰狞,眼中杀意几乎要溢出来。

  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自己又双叒叕遇刺了。

  又来?

  千岁原来是这么高危的职业吗?

  睡个觉都要被人拿刀架脖子!

  她魂飞魄散,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。

  就在这时,陈枫率众疾步闯入!

  见到她被挟持,他脸色骤变,厉声喝道:“周明轩!你好大的狗胆!”

  周明轩嘶声回应,刀刃又逼近一分,在她细嫩的皮肤上压出一道浅浅白痕:“退开!否则我立刻割断他的喉咙!”

  江晚吟浑身僵硬如石,脑中一片空白。

  可视线慌乱扫过四周,发现陈枫、番役、所有东厂之人,此刻全都死死盯着她,眼中是比她还浓的惊惶、担忧,还有……

  一种近乎盲目的期待?

  电光石火间,她猛然醒悟。

  她现在,是沈危。

  是那个即便身陷绝境,也能用一个眼神让人跪地求饶的活阎王。

  如果是他,此刻会怎么做?

  地牢中那张冷漠苍白的脸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还有那几句冰冷的嘱咐,骤然撞入脑海——

  “旁人若是看你,你便斜眼冷笑。”

  江晚吟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几乎要撞碎肋骨蹦出来。

  她死死咬着后槽牙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
  然后,她缓缓地、极慢地,侧过了头。

  动作甚至有些僵硬,却因着沈危这副皮囊天生的冷冽气质,反倒显出一种从容不迫的傲慢。

  她看向周明轩。

  视线斜斜上挑,从眼角睨过去。

  唇角一点点勾起,勾起一个冰冷、讥诮、不带半分温度的弧度。

  沈危的皮相本就俊美如淬冰的玉,此刻烛火跳跃,在他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。

  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,竟生生透出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浸染出来的、令人骨髓发寒的戾气。

  那是久居上位者视人命如草芥的漠然,是手握生杀大权者掌控一切的从容。

  周明轩呼吸猛地一窒!

 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!

  在东厂这些年,他见过太多次。

  每当沈危露出这样的眼神,就代表有人要生不如死。

  那是沈危动杀心前,最后的……慈悲。

  “大、大人……”周明轩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
  他想起了诏狱里那些凄厉的惨叫,想起了被沈危亲手凌迟的叛徒,想起了自己即将面对的命运……

  恐惧如冰水灌顶,瞬间浇灭了他所有孤勇。

  “哐当——!”

  长刀脱手坠地,在青砖上砸出刺耳的回响。

  周明轩双膝一软,“扑通”跪倒在地,面如死灰,仿佛被抽走了全身骨头。

  江晚吟:“……”

  ……这也行?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