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番话条理清晰,步步紧逼,直击要害!

  赵月榕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变得惨白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  那对羊脂玉镯此刻仿佛滚烫的火炭,烙得她手腕生疼。

  她心虚得厉害,哪里还敢接这个话头?

  眼见沈危又要继续揭露更多,赵月榕慌乱之下,只能强行岔开话题,再次朝着刘正元哭喊。

  “大人,刘大人!”

  “民妇真的冤枉!”

  “那苟德才母子绝非民妇指使,求大人明鉴啊!”

  苟德才见她到了这个地步还想抵赖,气得暴跳如雷。

  “毒妇!分明就是你亲手将信笺和银子塞给我的!”

  “我一介男子,怎会去买那劳什子八方客的香笺?又怎会知道什么荷香新品?”

  “大人,这就是铁证!”

  这话确实有理,刘正元再次将审视的目光投向赵月榕。

  赵月榕急中生智,指着被衙役架着、满脸怨毒却说不出话的赵春娥,尖声道。

  “她!是她!”

  “她时常随我出入各府内宅,见识过那些夫人小姐用的物件,自然知晓八方客的香笺!”

  “定是她偷拿了我的银子,又知晓这香笺金贵,才弄来构陷于我!”

  “是他们姐弟俩早就串通好了,要讹诈我江家!”

  “大人,民妇是被他们陷害的!”

  她一口咬定信笺来源无法直接证明与她有关,只要八方客那边守口如瓶,她就还有一线生机。

  至于字迹对不上……只能怪江晚吟这贱人藏得太深。

  果然是个养不熟的小贱人!

  就在赵月榕与苟德才争执不下、场面再次陷入僵持之际,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,随即自动分开一条道路。

  一名身着宝蓝色杭绸直裰、外罩玄色缂丝马褂的中年男子,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。

  他约莫四十出头,面容清矍,目光平和却透着精明,颌下留着三缕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短须,行走间衣袖摆动,自有一股不疾不徐的气度。

  身后跟着两名同样衣着体面、态度恭谨的伙计。

  此人通身的气派,竟不似寻常商贾,倒有几分清贵文士之风。

  来人径直走到刘正元面前,既不惶恐,也不卑微,只从容地拱手一礼,声音清朗。

  “草民八方客掌柜杜明渊,见过刘府尹。”

  “听闻大人传召问询,不知所为何事?”

  刘正元虽觉此人气度不凡,但身为四品府尹,也不至于被一个商人震慑,便将事情原委简要说了一遍,最后指着那几张作为“物证”的香笺和沈危所写的字,道。

  “……杜掌柜,这香笺确是你八方客所售。”

  “本官需查明,此笺究竟是何人所购,以便厘清案情,揪出主谋。还望杜掌柜行个方便。”

  杜明渊目光先落在自家出品的香笺上,神色如常,甚至带着几分商家固有的、面对官府问询时的疏离与谨慎,微微欠身道。

  “刘大人明鉴,此‘荷风清露’笺确是我八方客今夏新品。不过……”

  他话锋一转,语气虽客气,却带着不容商榷的坚持。

  “八方客立店之本,首重客人之私密。”

  “凡在店中交易,客人之讯息,店中上下皆不得外泄。”

  “此乃铁律,便是东家亲至,亦不可破。故而,请恕草民……难以从命。”

  他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,软中带硬,显然没打算给刘正元这个面子。

  然而,就在他准备再次拱手致歉时,眼角的余光,不经意地瞥见了旁边差役手中展开的另一幅字。

  沈危当场所书的那幅。

  只一眼!

  杜明渊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,瞳孔骤然一缩!

  心头如同被重锤狠狠敲击,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!

  这字……这笔锋……这风骨……

  怎会与东家挂在书房,平日批阅文书、私下练笔时都恨不得临摹百遍的字迹,如此神似?

  不,简直是一模一样!

  难道这字迹的主人,竟是东家口中的那位主子?

  可刘大人方才分明说,这是侯府少夫人江氏所书……

  难道……这位侯府少夫人,竟与神秘的主子有甚么不为人知的关联?

  电光石火间,无数念头在杜明渊脑中飞转。

  他不敢深想,但面对这幅与东家字迹几乎同源的字,他原本打算严守店规、置身事外的想法,瞬间烟消云散。

  就在刘正元脸色微沉,以为要碰个软钉子时,杜明渊忽然话锋急转。

  脸上瞬间堆起恰到好处的、带着几分“为难”却又“深明大义”的笑容,改口道。

  “不过……刘大人所言极是,事急从权。”

  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

  “今日之事,关乎女子清誉,更涉及律法公正。”

  “想来若是东家在此,知晓此事原委,也定会体谅草民破例一回,以助大人查明真相,揪出那等用心歹毒之徒。”

  “草民……愿如实相告。”

  他说这话时,目光下意识地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,掠过了苏婉清,最终鬼使神差地,落在了站在苏婉清身侧、神色平静的沈危脸上。

  当他的视线,对上沈危那双沉静无波、却仿佛洞悉一切的冷淡眸子时,杜明渊心头猛地一跳!

  那眼神……那种居高临下、无需言语的淡淡威仪……

  他脊背瞬间绷直,又莫名地松了口气.

  自己这临机应变,似乎……做对了。

  刘正元只当是八方客终究还是给了自己这个京兆府尹几分薄面,心中不免有些自得,捋了捋短须,脸色也好看了许多。

  然而,一旁的赵月榕,在听到杜明渊前一刻还义正辞严地拒绝,后一刻却突然改口答应时,心中那根紧绷的弦“啪”地一声断了!

  强烈的恐慌让她失声尖叫。

  “杜掌柜!”

  “你们八方客不是号称最重信誉,绝不泄露客人消息吗?”

  “你怎能出尔反尔!”

  她这一喊,无异于不打自招!

  原本还有些将信将疑、觉得赵月榕或许真被冤枉的围观百姓,此刻全都恍然大悟!

  “哈!原来真是她!做贼心虚了!”

  “刚才演得跟真的似的,还说什么亲戚陷害,我呸!”

  “这变脸的功夫,不去搭台唱戏真是可惜了!”

  “还跟少夫人讲什么情分?她才是那个最黑心肝、要毁了少夫人的主谋!”

  “太不要脸了!证据确凿还在狡辩!”

  唾骂声再次如潮水般涌来,比之前更加猛烈。

  赵月榕面如死灰,浑身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