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危不知自己何时失去了意识。

  再醒来时,已置身宽敞马车之中。

  车帘外,宁远侯周岳压低的斥责声隐约传来:

  “……逆子!今日你若再敢胡闹,老子打断你的腿!”

  沈危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。

  可想起与“沈危”,那个占据他身体的女子的交易,那点讽笑又瞬间冻结。

  成婚?

  她竟要他与一个男子……洞房?

  待换回身体之日,他必亲手拧断她的脖子!

  但“三月必死”的预言如冰锥刺入脑海。

  沈危眼眸微眯,瞳底暗流翻涌,明明灭灭。

  马车戛然而止。

  帘子被粗暴掀起,周砚之那张写满不耐的俊脸撞入视线。

  见了他,周砚之眼中厌恶几乎溢出来:

  “丑便罢了,还胖如豚彘……真叫人作呕。”

  “别以为受了伤就能赖在侯府。”

  “我已有清漪,绝不娶你!”

  沈危撩起眼皮,目光如淬冰的刀锋,淡淡扫过:

  “蠢货。”

  “宁远侯府牵扯刺杀东厂提督……你真以为,你们全家能活?”

  周砚之脸色骤变:“你胡说什么!”

  沈危懒得与蠢人多言,自然伸出未伤的左臂。

  周砚之被那眼神所慑,竟下意识伸手搀扶。

  待险些被这“肥硕”身躯带得踉跄,他才猛醒,霎时面红耳赤:

  “谁家闺秀似你这般……”

  他本欲再骂“你是猪吗”,可对上“江晚吟”斜睨而来的目光,喉头一梗,莫名怂了半截。

  虽未骂出口,但瞧清这张苍白圆润的脸上那副冷淡表情,周砚之心头竟掠过一丝诡异的舒坦。

  至少,这女人没像传闻中那般怯懦哭求。

  然而下一刻,“江晚吟”开口,他便彻底僵住。

  “侯爷。”

  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直指不远处面色铁青的周岳。

  “东厂车驾遇袭时,小侯爷率众弃轿逃命。”

  “此举非但将侯府卷入刺杀钦差重案,更险些要了臣女性命。”

  “侯爷需给东厂与朝廷一个交代。”

  “也需给江家,与臣女一个交代。”

  沈危目光平静,不卑不亢,每一句,却都让周岳眼角抽搐一分。

  这位戍边多年的老侯爷本就面色黧黑,此刻更是阴沉如铁。

  他狠狠剜了儿子一眼,方朝“江晚吟”拱手,语气竭力放得和缓。

  “此事……确是逆子之过,亦是老夫教子无方。”

  “江姑娘且先在侯府养伤,老夫自当亲赴江家赔罪。”

  “至于牵连刺杀一事——”周岳挺直脊背,声如洪钟。

  “老夫问心无愧,定会进宫面圣陈情,配合东厂彻查!”

  沈危细细审视周岳神情,确认无伪后,方微微颔首:

  “既如此,事不宜迟。侯爷若果真清白,当速速入宫。”

  周岳一怔。

  这女子……竟在催他?

  可鬼使神差地,他竟点了点头:“姑娘所言极是。”

  再抬眸时,周岳眼中已迸出异彩,明白了其中关窍。

  若慢上一步,只怕弹劾的折子便先入了陛下的眼。

  此女不凡!

  重伤之下,不见娇怯,反有铮铮铁骨。

  言谈举止,隐隐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仪。

  若入侯府,必能执掌中馈,镇住场面!

  这儿媳,他要定了!

  念及此,周岳扭头瞪向目瞪口呆的周砚之,越看越觉这蠢儿子碍眼。

  “臭小子!背你媳妇回府!太医已候着了,你好生伺候左右。”

  “若敢让她受半分委屈,老子回来扒了你的皮!”

  未等周砚之反应,周岳已翻身上马,扬鞭疾驰而去。

  周砚之张着嘴,望着父亲绝尘的背影,简直难以置信。

  他那说一不二的爹,竟被“江晚吟”三言两语支使得团团转?

  这可是连母亲都做不到的事!

  他猛地扭头,上上下下重新打量“江晚吟”,满眼都是狐疑。

  沈危察觉他的视线,只觉这纨绔蠢得无可救药,没好气地斜睨一眼,自顾自朝侯府朱门走去。

  周砚之下意识小跑跟上,手仍虚扶着她的左臂。

  二人一前一后踏入府门。

  正厅前,侯夫人苏婉清已闻讯赶来。

  抬眼便见自家儿子像个殷勤小厮,亦步亦趋跟在未来儿媳身侧。

  而那本该狼狈不堪的新妇,虽喜袍染血、鬓发散乱,脊背却挺得笔直。

  一双眸子清冷锐利,周身那股内敛而凛然的气度,竟不逊于她在宫宴上见过的任何一位贵人!

  苏婉清心头微动,正欲上前,身侧的柳清漪已抢先一步。

  “姐姐——”

  柳清漪以帕掩唇,眼圈霎时红了,声音带着哭腔。

  “怎伤得这样重……定是妹妹不好。”

  “姐姐必是知晓夫君先纳了妹妹,心中郁结,这才在路上耽搁了……”

  “若非耽搁,又怎会撞上千岁车驾?”

  字字泣血,句句诛心。

  沈危面无表情地瞥她一眼,目光径直落向苏婉清。

  他松开周砚之的手,屈膝,端端正正行了个福礼:

  “给夫人请安。”

  苏婉清见他全然未理柳清漪挑唆,反对自己恭敬有加,心中顿生好感,慈爱笑道:

  “好孩子,伤着便不必多礼了。”

  “我与你母亲情同姐妹……你只当我是半个母亲便好。”

  她上前欲扶。

  沈危顺势起身,面上却倏然一肃:

  “夫人是长辈,礼不可废。”

  “然——”他话锋陡转,眸光如冰刃扫向柳清漪。

  “夫人身为侯府主母,却纵容一卑贱妾室当众逾矩,张口便诬我‘延误吉时、冲撞贵人、坏两家情分’……”

  “此举,未免不妥。”

  苏婉清笑容一僵。

  沈危却继续道,语气缓而沉:

  “但想来,这绝非夫人本意。”

  “夫人是一品诰命,掌家多年。”

  “臣女素闻宁远侯府治家严谨、家风清正,皆赖夫人之功。”

  “故此贱妾妄言,必是其擅作主张。然......”

  他抬眼,目光恳切而锐利.

  “若夫人对此等无规无矩之人过于宽纵,恐损夫人贤名,更令侯府百年家风……溃于蚁穴。”

  语毕,再度福身。

  姿态恭谨,言辞却字字千钧。

  苏婉清只觉心头一震。

  这哪里是面对婆母的新妇?分明是凤仪宫中垂询的皇后!

  “溃于蚁穴”四字,更如警钟轰鸣,将她对柳清漪那点稀薄好感击得粉碎。

  她脸色一沉:“来人,掌柳姨娘的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