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枫冷眼瞧着江家人失态的模样,结合方才他们所言的“刺杀”、“不清不白”等语。

  心下早已勾勒出一幅江家嫡女在娘家备受磋磨、出嫁当日又横遭变故、如今更被至亲落井下石极力构陷的凄惨画面。

  这般行径,便是仇敌见了,只怕也要齿冷三分。

  他正思忖着如何替这可怜的江姑娘敲打几句这无情无义的一家人,耳边却传来一道女子声音。

  那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冰寒,清晰地穿透了现场的嘈杂。

  “不可能?”沈危终于缓缓开口,他向前迈了一小步。

  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子,缓缓扫过脸色惨白的江家三人,最终定格在江慎之惊惶的脸上,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。

  “看来,我不能如你们所愿立刻去死,让你们……很是失望啊。”

  他微微偏头,视线依次掠过赵月榕和江雪柔,一字一句,轻声问道。

  “我的,父亲、继母,还有……好妹妹?”

  沈危那看似平静、实则冰寒刺骨的目光缓缓扫过江家三人。

  三人只觉一股无形的寒意自尾椎骨蹿起,顺着脊背蔓延至四肢百骸,仿佛被毒蛇盯上的猎物,连呼吸都滞涩起来。

  那种被死亡凝视的惊悸感,在心头疯狂滋长。

  江雪柔最先承受不住这压抑的气氛,更无法接受江晚吟竟能翻身的事实。

 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猛地蹿到陈枫跟前,声音因急切而尖利。

  “陈大人!您是不是弄错了?“

  ”她、她明明就是刺客!“

  ”定是她勾结外贼谋害沈千岁!“

  ”您可千万别被她这副蠢笨模样给骗了!”

  一想到江晚吟若安然无恙,自己嫁入侯府的美梦便要彻底破碎,江雪柔只觉得眼前发黑。

  嫉妒与不甘如同毒藤般绞紧了心脏。

  赵月榕慌忙上前拉住女儿,生怕她触怒陈枫,可心底的盘算却转得飞快。

  江晚吟如今攀上侯府,又对江家恨意滔天,若真让她得了势,往后还有她们母女的好日子过?

  思及此,她虽弓着身子,语气谦卑,话语却字字如刀。

  “陈千户明鉴,刺杀沈千岁一事,定有诸多疑点未明,万万不可草率定论。“

  ”这丫头虽容貌粗陋,心思却深得很,惯会装可怜博同情,实则阴狠歹毒……万万不能让她逍遥法外啊!”

  听着这“至亲”之人争先恐后、言之凿凿地要置自己于死地,沈危眸底寒光更盛。

  面上却浮起一丝极淡的、近乎玩味的冷笑。

  他向前半步,迎着陈枫审视的目光,竟坦然开口:

  “陈大人,他们说得对。”

  众人皆是一愣。

  沈危不疾不徐,声音清晰:“昨日长街之上,我确是有意冲撞沈大人车驾,行……刺杀之举。”

  “晚晚!不可胡言!”苏婉清脸色骤变,急急上前拉住他的衣袖,声音都带了颤。

  “这是杀头的重罪,岂能信口胡说!”

  她转向陈枫,急切解释。

  “陈千户,这孩子定是气糊涂了,方才那些诛心之言伤她太深,这才口不择言,您万勿当真!”

  沈危却轻轻抬手,覆在苏婉清拉着他衣袖的手背上,微微用力一握。

  苏婉清惊疑回头,对上他沉静如水的眸子,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慌乱,反而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。

  让她焦灼的心莫名一定,竟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,怔怔看着他。

  沈危收回手,这才重新转向面如土色的江慎之,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慢悠悠地道。

  “我确是去行刺沈大人的。不过……”

  他话锋一转,语调陡然变得幽冷。

  “我可是奉了父亲您的密令,才敢如此胆大妄为啊。“

  ”父亲如今事败,就想过河拆桥,将女儿推出去顶罪么?”

  江慎之原本听他突然认罪,心头刚涌起一丝狂喜,以为这孽障终于认命,却不料她竟反口攀咬自己!

  他骇得魂飞魄散,失声厉喝:“孽障!你休要血口喷人!“

  ”分明是你自己丧心病狂,与我何干!“

  "你、你这是要拉全家给你陪葬吗?!”

  沈危却恍若未闻,继续用那种平缓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说道.

  “父亲难道忘了?出嫁前夜,您将我叫入书房,亲口转达宣王殿下的意思。”

  “要我趁出嫁途中制造混乱,当街刺死沈危,为宣王除去心腹大患。”

  “您还许诺,事成之后,便将我娘留下的嫁妆如数归还,从此我在江家再无人敢轻贱……”

  他微微停顿,目光扫过江慎之惨白的脸,轻笑道:“可惜啊,功败垂成。”

  “如今东窗事发,父亲便急不可耐地想杀我灭口。”

  “这般做派,可真叫女儿……寒心呐。”

  “宣王”二字一出,如同惊雷炸响!

  陈枫神色陡然一肃,目光如电射向江慎之,厉声喝问:“江大人!”

  “你竟是宣王党羽?”

  “行刺沈千岁,是受宣王指使?”

  江慎之双腿一软,险些瘫倒在地,浑身抖如筛糠。

  “不、不是!”

  “绝无此事!”

  “陈千户明察,都是这逆女疯魔了,胡乱攀扯!”

  “下官对朝廷、对沈千岁忠心耿耿,岂会与宣王有牵连,更不可能指使女儿行刺!”

  沈危却不给他喘息之机,转向陈枫,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悲凉。

  “陈千户难道不觉得奇怪么?”

  “若非做贼心虚,为何我这位‘慈父’,还有继母、妹妹,方才恨不得我立刻横死当场?”

  “即便千户您已明言沈大人是来送礼赔罪,他们却仍咬定我是刺客,百般构陷?”

  “若非他们与我本是一党,急于将所有罪责推到我一人身上,好彻底灭口脱身……”

  “何以解释,亲生父亲会对女儿如此狠绝?”

  他最后一句,声音陡然低沉下去,带着一种沉重的、令人心悸的哀戚。

  陈枫眉头紧锁,目光在面无人色的江慎之和神色平静得诡异的沈危之间来回扫视。

  细想之下,这位江家嫡女所言,确有其合理之处。

  江家人方才那急于撇清、甚至欲将人置于死地的姿态,实在可疑。

  “此事若真牵扯宣王,非同小可。”

  陈枫沉声道,眼神锐利地盯住江慎之。

  “本千户需立即回禀沈大人,彻查到底!”

  “江大人,若你真是幕后主使……”

  “我不是!我没有!”江慎之吓得魂飞魄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