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慎之被他说得面皮紫胀,嘴唇哆嗦。

  沈危却不等他辩驳,继续道。

  “父亲大人放心,若东厂当真追究起来,我定会告诉沈大人......”

  他微微倾身,声音轻得像耳语,却字字如惊雷。

  “就是你,工部左侍郎江慎之,指使我去刺杀他的。”

  江慎之浑身剧震!

  沈危直起身,语气恢复平淡,却更令人毛骨悚然:

  “反正我是‘灾星’,‘八字克全家’。这般罪名,总不能白担了。”

  “要死,自然得拉着你们一起满门抄斩,一家人整整齐齐,才不算辜负这‘克亲’之名。”

  “孽障!!”

  江慎之暴怒的吼声几乎掀翻屋顶。

  他气得胡须乱颤,双目赤红,理智尽失,抬脚就朝沈危冲去,扬起手臂,狠狠一巴掌扇下。

  “我打死你这黑了心肝的畜生!”

  沈危站在原地,连眼皮都未抬。

  江慎之的动作在他眼中,慢得像垂死挣扎的蝼蚁。

  他甚至有闲暇在心中点评:下盘虚浮,手臂无力,呼吸紊乱——废物。

  就在巴掌即将落下的一瞬。

  沈危足尖微动,身形向后轻飘飘滑开半步。

  不多不少,恰恰让那巴掌擦着鼻尖掠过。

  江慎之一掌落空,前冲的力道收势不及,整个人向前趔趄,险些扑倒在地。

  “老爷!”赵月榕惊叫着扑上去搀扶。

  待江慎之狼狈站稳,她猛地扭头,指着沈危,声音尖利刺耳。

  “你竟敢对你父亲动手!”

  “这是大不孝,是要遭天打雷劈的!”

  她转向苏婉清与周岳,捶胸顿足,声泪俱下。

  “都怪我!怪我往日对她太过溺爱,疏于管教,才养出这般狠毒心肠!”

  “她若贪图侯府富贵,不愿随我们回去,直说便是,何苦对她亲生父亲下此毒手!”

  她指着沈危,手指颤抖。

  “这般狼心狗肺、弑父伤亲的孽畜,侯爷、夫人还要留她在府吗?”

  “就不怕她日后反噬,祸及侯府满门?”

  好一番颠倒黑白、指鹿为马!

  沈危听着,竟低低笑了起来。

  那笑声初时压抑,渐渐放开,到最后竟带着几分荒诞的畅快。

  “有意思。”他抚掌轻笑,眼中却无半分笑意。

  “我不过是后退半步,到了赵姨娘嘴里,就成了‘弑父伤亲’。”

  他缓步上前,目光如冰锥般刺向赵月榕。

  “你这颠倒黑白的本事,倒是比你那蠢女儿强上不少。”

  他顿了顿,上下打量赵月榕,语气玩味:

  “不过,你也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。”

  “‘溺爱’?”

  “瞧瞧你亲女儿江雪柔,肌肤胜雪,体态窈窕,才名在外。再瞧瞧我......”

  他张开手臂,转了个圈,臃肿的身形在宽大的衣袍下无所遁形。

  “但凡长了眼睛的,谁看不出来,你是刻意将我养废的?”

  他逼近一步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。

  “就你这点芝麻大的脑仁,也配在我面前演戏?”

  “真把我当回事,会让我身边连个体己人都没有?”

  “会让我穿着半旧衣裳出嫁?”

  “会让我连抬像样的嫁妆都凑不出来?”

  他嗤笑。

  “省省吧!”

  “‘为我好’这种话,说出来你自己不恶心么?”

  赵月榕脸上的伪善笑容,彻底崩裂。

  她盯着沈危,眼神从惊愕转为怨毒,又从怨毒淬炼出一丝狠辣的决绝。

  忽然,她捂住胸口,踉跄后退,指着沈危,声音颤抖,充满了“恐惧”:

  “你、你不是晚晚……你不是我的晚晚!”

  她转向苏婉清,神色惶急:

  “夫人,晚晚从前在家中,最是温顺乖巧,连大声说话都不敢,怎会像现在这般牙尖嘴利、目无尊长?”

  她眼中挤出泪水,声音凄厉。

  “她定是中了邪,被什么孤魂野鬼占了身子!”

  “万一那邪祟在侯府作恶,害了府上贵人,可怎么得了?”

  她扑通跪倒,朝着周岳与苏婉清连连叩首。

  “侯爷、夫人开恩,让妾身将她带回去,寻高僧作法,驱了那邪祟!”

  “这是为了晚晚好,更是为了侯府安危啊!”

  竟是咬死了“鬼附身”之说,要强行带人!

  沈危冷眼瞧着赵月榕这番表演,非但不急,反倒缓缓走到一旁椅子上坐下,姿态从容得仿佛在看戏。

  “赵夫人这手段,未免太拙劣了些。”

  他端起茶盏,轻抿一口,语气平淡。

  “从前在江府,我若不装得愚钝怯懦,对你们毫无威胁,你们早就将我害死了,哪还能容我活到今日,走出江家大门?”

  他放下茶盏,抬眼看向苏婉清,眼中适时流露出几分“脆弱”与“感激”。

  “幸得夫人照拂,让我知道,这世上还有人愿意护着我。我才敢……在你们面前,说几句真心话。”

  这番话,如一把钝刀,缓缓割开血淋淋的真相。

  苏婉清听得眼圈发红,心中酸楚翻涌。

  她起身走到沈危身边,握住他冰凉的手,声音哽咽。

  “好孩子……往后侯府就是你的家。”

  “你想说什么便说什么,想做什么便做什么,再不必提心吊胆,看人脸色!”

  便是周砚之,此刻也听得心头震动。

  他从未想过,“江晚吟”在江家过的是这般日子。

  一股热血冲上头顶,他大步上前,横身挡在沈危面前,对着江家三人怒目而视。

  “有我在,看谁敢动她!”

  “谁敢强行动手,小爷我打折他的腿!”

  这番维护,倒让沈危有些意外。

  他抬眼看向周砚之宽阔的背影,眸光微闪。

  这小子……莫非真动了心思?

  等打发走江家人,要与我“圆房”不成?

  这念头一起,他眸底杀机隐隐浮动。

  就在这时——

  “反了天了!!”

  江慎之的怒吼炸响!

  他捂着被踹痛的胸口,目眦欲裂地瞪着沈危,理智彻底崩断。

  “江晚吟,你这孽种!”

  “竟敢指使外人殴打亲父!”

  “我是你爹,是你亲爹!”

  他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沈危破口大骂:

  “什么江家养废你?”

  “你这黑了心肝烂了肠的丧门星!”

  “江家养你十几年,喂的米粮都喂了狗!”

  “早知今日,当初你娘生下你时,我就该将你溺死在粪桶里,省得浪费粮食,养出你这白眼狼!”

  “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!”

  他嘶吼着,撸起袖子,挥舞着拳头再次冲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