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。”青栀恭顺应声,朝着苏婉清深深一拜。

  起身时,她目光扫过瘫坐在地、浑身绷紧如拉满弓弦的柳清漪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怜悯,却终究还是移开了视线。

  她转向苏婉清,声音清晰平稳,不疾不徐,将方才里外间发生的一切,如画卷般徐徐展开。

  “回夫人,少夫人晨起后,奴婢伺候洗漱。帕子浸的是滚水,少夫人净面后,已将帕子放下,是柳姨娘突然上前抢夺,这才烫伤了手。”

  “少夫人并未命柳姨娘伺候,也未曾触碰柳姨娘分毫。”

  她顿了顿,继续道。

  “外间那一桌汤食,少夫人只看了一眼,便指出其中人参、鹿茸等物性燥热,与箭伤药性相冲,恐致伤口恶化。”

  “言罢,少夫人转身欲回里间,是柳姨娘自己失手摔了汤碗,跌坐在地,手腕被碎瓷划伤。”

  “自始至终,少夫人未曾推搡、辱骂,更未指使任何人伤害柳姨娘。”

  话音落,满室死寂。

  旋即,如同冷水泼进滚油,院内外骤然炸开一片压抑不住的哗然!

  那些原本在门外探头探脑的丫鬟婆子们,此刻再也按捺不住,交头接耳,议论声如蚊蝇般嗡嗡作响。

  “青栀姑娘可是夫人的眼睛,她的话还能有假?”

  “这么说……方才全是柳姨娘自导自演,栽赃少夫人?”

  “天爷!看她平日里柔柔弱弱、风吹就倒的模样,心肠竟这般歹毒!”

  “难怪能勾得小侯爷神魂颠倒,连先纳妾后娶妻这等荒唐事都做得出来,原来是个惯会演戏的!”

  “她身边那小桃也不是个好东西!方才哭天抢地,说得跟真的一样,合着是主仆俩串通好了,欺负少夫人新来乍到!”

  一道道或惊愕、或鄙夷、或恍然大悟的目光,如芒刺般扎在柳清漪身上。

  那些目光里有曾经对她“柔弱可怜”的同情,有对她“得宠”的羡慕嫉妒,此刻全都转化成了赤裸裸的厌恶与嘲讽。

  柳清漪脸色惨白如纸,连嘴唇都失了血色。

  她死死攥着湿透的衣角,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,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。

  她能感觉到,苏婉清那道审视的目光,正像两把冰冷的刮刀,在她脸上来回刮擦,试图剥开她所有伪装。

  一旦“故意诬陷正妻”的罪名坐实,别说在侯府立足,恐怕连性命都难保!

  不能……绝不能让事情落到那一步!

  电光石火间,她猛地挣开周砚之虚扶的手,几乎是爬行着扑到青栀脚边,一把揪住了青栀的衣袖。

  “青栀姑娘!你为何……为何要这般害我?!”

  她仰起脸,泪水夺眶而出,沿着湿漉漉的脸颊滚落,声音凄厉哀婉:

  “莫不是因我只是个卑微妾室,而姐姐是未来的正妻,所以你才轻贱我、帮着姐姐来诬陷我?”

  “我知道……我家世寒微,不过是无依无靠的孤女,拿不出多少银钱孝敬你……可做人总要讲良心啊!”

  “你可是夫人最倚重的人,怎能这般黑白颠倒,帮着少夫人欺辱我一个弱女子?”

  她字字泣血,句句诛心,将矛头直指青栀“趋炎附势”“收受贿赂”。

  不等青栀反驳,她又猛地转身,扑回周砚之怀中,紧紧抓住他的衣襟,仰着泪痕斑驳的脸,哀哀泣道:

  “砚之……我没有……我真的没有撒谎!”

  “你我相遇在前,两情相悦……我知道,是我福薄,出身低微,不配做你的正妻。”

  “只要能留在你身边,什么委屈、什么苦楚,我都愿意承受……”

  “我本以为,只要我足够恭顺,小心伺候姐姐,不争不抢,安安分分做个妾室,姐姐就能容得下我……”

  “可我没想到……没想到姐姐竟连这点容身之地都不愿给我……”

  她的哭声压抑而破碎,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,一颗接一颗滚落,浸湿了周砚之前襟。

  那模样,真真是闻者心酸,见者落泪。

  方才还对柳清漪鄙夷不已的下人们,此刻见她哭得这般凄惨,不少人又心软了,眼眶跟着发红,鼻头发酸。

  难道……真是青栀姑娘为了巴结未来的少夫人,故意冤枉柳姨娘?

  一道道怀疑、探究的目光,再次落在了青栀和始终沉默伫立的沈危身上。

  周砚之本就对青栀的话将信将疑。

  在他心里,清漪是那般善良柔弱,怎会做出诬陷他人的恶毒之事?

  此刻见柳清漪哭得肝肠寸断,他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。

  “清漪,不是你的错,莫要再哭了。”

  他紧紧搂住她,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怜惜。

  转而抬头看向沈危时,却骤然变得冷硬如铁。

  “江晚吟!就算你收买了我娘身边的丫鬟,也休想颠倒黑白,陷害清漪!”

  他挺直脊背,将柳清漪牢牢护在身后,对着沈危一字一顿,掷地有声:

  “我告诉你,想做我的妻子——没门!”

  “我这就让人去江家,把你接回去!”

  “宁远侯府,绝不容你这等心肠歹毒、惯会使手段的女子!”

  沈危静静听着,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那双眼睛微微眯起,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荒诞的讥诮。

  被人耍得团团转而不自知,还自以为是在英雄救美。

  真是……蠢得无可救药。

  他忽然转向苏婉清,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日天气。

  “夫人风华正茂,与侯爷鹣鲽情深,可曾考虑过……再生一子?”

  苏婉清一愣,没明白他为何突然提及此事。

  沈危却已继续道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。

  “侯府若交到小侯爷手中——轻则门第倾颓,辱没先祖;重则牵连九族,满门覆灭。”

  “趁早换个继承人,或许……还来得及。”

  “江晚吟!!”周砚之暴怒的吼声几乎掀翻屋顶。

  他一把推开怀中的柳清漪,几步冲到沈危面前,双目赤红,额角青筋暴起。

  “你这话什么意思?你给我说清楚!”

  沈危连眼皮都懒得抬,只微微侧身,像避开什么污秽之物般,从容地向苏婉清身边挪了半步。

  “听不懂人话?”

  他斜睨周砚之一眼,那眼神轻蔑得像在看路边的杂草。

  “那就闭嘴。蠢病……会传染。”

  “你——!”周砚之气得浑身发抖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,却碍于苏婉清在场,不敢真的动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