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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库房里的光线有些昏暗,宋知意没废话,直接给了武师傅一个眼神。

  “武师傅,这就开始吧,对着账本,一项一项地过。”

  武师傅点头,就往那几堆大货走去。

  只听见一阵搬动麻袋的窸窣声,还有上秤的沉闷声响。

  过了约莫十分钟。

  武师傅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眉头锁得死紧。

  “不对劲。”

  他转过头,脸色有些凝重。

  “主任,这数对不上。”

  “账面上的黄芪该有八十斤,刚才过了称,满打满算只有六十斤。”

  “还有这当归,算是咱们这的大项,账上写着一百斤,实数只有七十五斤。”

  宋知意听完,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惊讶。

  她合上账本,冷冷地看向站在阴影里的刘东宇。

  “刘管,解释一下吧。这凭空消失的几十斤药材,是长腿跑了,还是蒸发了?”

  刘东宇被她这么一问,原本就难看的脸色更是不堪。

  他脖子一梗,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恼羞成怒的味道。

  “这有什么好解释的?做药材的还能不知道有个损耗?前段时间连着下雪,库房返潮,这批药材发霉了不少,那是正常损耗!”

  说着,他眼神飘忽了一下,又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。

  “我本来都准备填单子报上去的,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吗。”

  宋知意还没开口,旁边的武师傅先听不下去了。

  他是老药工,最见不得这种糟践东西的话。

  “发霉了?那烂掉的药材呢?”

  武师傅环视了一圈干干净净的地面。

  “就算发霉,损耗的药材总得在吧?哪有一点痕迹都没有的?”

  刘东宇眼神闪烁,声音却拔高了八度。

  “早扔了!都长毛了难不成还留着?一直堆在这,把好药材也染了怎么办?到时候影响了其他货,这责任谁负?”

  宋知意看着他这副跳脚的样子,心底冷笑一声。

  果然不出所料。

  怪不得之前的账本看着那么别扭,每个月的损耗率都高得离谱。

  原来猫腻全在这。

  这哪里是什么损耗,分明是把大批的正常药材私底下倒卖了。

  钱进了自己的口袋,然后反手报个损耗平账。

 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,把公家的库房当成了自家的提款机。

  如果不是她今天搞突击检查,这几百块的亏空,怕是最后都得算在同安堂的经营不善上。

  宋知意没有当场拆穿他,也没有大吵大闹。

  她只是往刘东宇靠近了几步,神色平静得吓人。

  “既然刘管理员这么说,那以前的事,我可以暂时不追究。”

  听到这话,刘东宇明显松了一口气。

  到底是个年轻女人,好糊弄。

  但下一秒,宋知意的话锋一转,语气骤然凌厉了几分。

  “不过,从今天起,同安堂的规矩得改改。”

  她盯着刘东宇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道。

  “所有药材的出库入库,必须有我的亲笔签字。至于损耗,不管是发霉还是虫蛀,必须留着实物。”

  “得我和武师傅一起核验过,签字确认了,才能当损耗处理,不能私自处理。哪怕是烂成泥了,也得让我过目了再扔。要是再出现只见账本不见东西的情况,那就按盗窃公物论处,直接送派出所。”

  这几句话,直接封死了刘东宇的嘴。

  刘东宇原本松懈下来的脸皮,瞬间僵住了。

  他死死地盯着宋知意,没吭声。

  但腮帮子咬得紧紧的,脸侧的肌肉都在突突直跳。

  那眼神阴恻恻的,背在身后的手,死死攥成了拳头。

  显然是没想到,宋知意看起来娇滴滴的小妇人,做事竟然这么绝,直接断了他的财路。

  但他又不敢当着武师傅和会计的面发作,只能硬生生地咽下这口气。

  宋知意却像是没看见他的凶相一般,转身继续吩咐武师傅盘点下一项。

  既然敢来接这个烂摊子,她就没怕过这种牛鬼蛇神。

  盘点结束后,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。

  宋知意没有多做停留。

  既然规矩已经立下,剩下的人心浮动,就让它再发酵一会儿。

  她理了理鬓角,便离开了同安堂。

  张会计见她走了,把东西胡乱往包里一塞,然后轻手轻脚地溜出了库房,直奔前面的门市部而去。

  门市部外面的空地上。

  程露华正推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,准备下班。

 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,袖口磨得有些泛白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  正要跨上车,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  “程主任!”

  程露华停下动作,单脚撑地,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见是张会计,她也没太意外,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。

  “怎么了?慌慌张张的。”

  张会计喘了口气,先是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圈。

  确信周围没人,这才凑近了两步。

  他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还带着刚才没散去的惊讶。

  “刚才盘点的时候……”

  张会计把当天下午的事,一五一十地跟程露华说了。

  程露华挑了挑眉,手扶着车把,“真没想到,这丫头看着年纪轻轻,做事这么老辣。”

  “她说要是再有只见账本不见东西的事,直接按盗窃送派出所,当时就把刘东宇给震住了。”

  张会计一边说,一边观察着程露华的脸色。

  听完这番话,程露华那张向来跋扈的脸上,神情有了细微的变化。

  原本冷淡的眸子里,浮现出几分意外,随后又透出了些欣赏的意味。

  她轻笑了一声,摇了摇头。

  “有意思。我还以为,她跟她那个老爸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”

  程露华想起了宋知意那个只会和稀泥、被继室耍得团团转的父亲。

  原本以为这个娇滴滴的大小姐来接手,不过是这烂摊子上又多的一层灰。

  没想到,倒是个能刮下层皮的狠角色。

  “看着柔柔弱弱,骨头倒是硬。”

  程露华手指轻轻敲着车铃铛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
  “倒有几分让我看得起。”

  张会计见程露华态度松动,心里也有了底。

  他犹豫了一下,试探着问道。

  “那,程主任,咱们手里掌握的那些东西,需要把咱们知道的,跟她透个底吗?”

  程露华沉默了片刻。

  “不急。”

  她重新握紧了车把。

  “这点小聪明,能治得住刘东宇,未必能动得了根本。把那些东西继续放着。”

  程露华跨上自行车,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。

  “让她自己查。这潭水深着呢,要是她连这点本事都没有,以后也守不住这同安堂。”

  说完,她脚下一蹬。

 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渐渐融入了夜色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