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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宋知意脸上的红晕还没散去,听到他说,要让她嫁给他时,自己又思绪万千了。

  嫁给他?

  她的孩子,是在和谢兴文结婚前就有了的,如果林淮聿为了责任强行娶她,他家里人会怎么想?

  季贤青会不会觉得她乱搞男女关系?

  如果不把事实说出来,林家人不知道孩子就是林淮聿的儿子,还以为是谢兴文的,会不会对孩子不好?

  怎么走都是一条死胡同。

  宋知意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,心乱如麻,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被单。

  林淮聿一直在观察她的神色。

  见她眉头越锁越紧,原本害羞的模样,变成了愁云惨雾,就知道这丫头又在钻牛角尖了。

  他没多解释,只是变戏法似的,从身后的柜子里掏出一个饭盒。

  一打开,一股甜丝丝的香气瞬间钻了出来。

  是一碗浓稠起沙的红豆糖水,还是江南的那种熬法,里面有莲子百合。

  宋知意愣了一下,肚子里的馋虫瞬间被勾了起来。

  “这是我去南街那家老字号排队买的,我知道你喜欢南方口味,好这一口。”

  林淮聿舀了一勺,吹了吹热气,直接送到了她嘴边。

  “快吃吧,要是让你小姨看见了,又要念叨这也要忌口,那也要忌口。”

  宋知意确实是被钟书娴管怕了。

  这几天也就是白粥配咸菜,嘴里淡得一点味儿都没有。

  她看了一眼门口,确定没人,便也不再客气。

  接过了林淮聿手里的勺子,小口小口却又频率极快地吃了起来。

  “谢谢林团长,您有心了。”

  甜糯顺滑,一直甜到了心坎里。

  林淮聿看着她鼓起的腮帮子,眼里带着笑意。

  宋知意身体刚恢复,拿着勺子的手不稳,一抖。

  一滴深红色的糖水顺着嘴角滑落,滴在了她略显宽松的病号服上。

  正好是小腹的位置。

  宋知意还没来得及反应,一只大掌已经伸了过来。

  林淮聿并没有拿纸巾。

  而是直接用指腹,轻轻抹去了那一滴糖水。

  粗糙的指腹隔着薄薄的衣料,擦过她平坦温热的小腹。

  宋知意身子猛地一僵,整个人像是过了电一般。

 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,就那么虚虚地贴在她的肚子上。

  原本凌厉的眉眼,此刻柔和得不可思议,甚至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、带着点傻气的无辜。

  “我能不能听听?”

  宋知意一愣,手里还拿着勺子,傻乎乎地问:“什么?”

  林淮聿指了指她的肚子,一脸认真。

  “我想听听孩子的胎动。”

  宋知意听了,噗嗤一声笑了。

  “才三个月,哪有什么胎动。”

  看她终于笑了,林淮聿深邃的眸子里,漾开了一抹极浅却极温柔的笑意。

  “你终于笑了。”

  宋知意愣住。

  手里的勺子还在半空中悬着。

  她看着男人那双精明的眼睛,突然反应过来。

  合着刚才那副傻样,是装给她看的?

  宋知意又想到一件事,她好像还没问林淮聿为什么会在吉城出现。

  “林团长,您是有临时任务要来吉城吗?”

  林淮聿垂了垂眸,又看向她,“不是临时任务,我被调任到吉城了,转成了正团级。”

  “恭喜你!”宋知意马上道了喜。

  这么一来,他不就一直要呆在吉城了?

  宋知意正思索着,钟书娴便回来了,瞧着两人的表情,心里也约莫猜到个一二,只是不说而已。

  毕竟自己的外甥女,长得漂亮又能干,林团长会喜欢,也是正常的。

  只是宋知意现在这情况,她也不好说是支持好,还是反对好。

  **

  出院的手续办得很快,宋知意回家休养了几天后,便直接去了同安堂。

  药铺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草药香,那是她上辈子闻了一辈子的味道,既熟悉又安心。

  “宋姑娘来了?身体好利索了没?”

  说话的是华姐,程露华,她还是把宋知意当丫头看,连一声主任都不喊,还喊姑娘。

  宋知意面上不动声色,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。

  “好多了,在家里闷得慌,就过来看看。”

  两人聊了好一会儿,宋知意就理解情况了。

  这个程露华跟她聊的,全是一些很表面的东西,看来要挖出实际的经营情况,还得靠自己动手。

  因此,两人谈了没多会儿,宋知意就说,她不妨碍程露华工作了,自己先熟悉一下店铺。

  程露华也没多想,眼神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。

  “行,那你随便转转,我去门市部看看。”

  说完,她踩着半高跟的皮鞋,“哒哒哒”地走了。

  看着程露华走开,宋知意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。

  她径直走到一处角落,拿着她今天移交给自己的账簿。

  宋知意的手指修长白皙,在密密麻麻的数字间快速滑动。

  很快,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
  眉头也跟着微微蹙起。

  前年三月,一笔暂借款,金额三百元。

  备注栏里写着“主任备用”,后面却空空荡荡,并没有归还记录。

  在这个年代,三百元可不是小数目,是一个普通工人近一年的工资。

  宋知意心里沉了沉,继续往下翻。

  去年八月,又是一笔蹊跷的支出。

  有一笔采购预支五百元,备注是“赴省城进货”。

  但翻找同年八月到九月的库存记录,入库单上,根本没有相应的大额药材入库,只有一些零星的小药材,根本不需要五百元的采购费用。

  宋知意拿过算盘,噼里啪啦地拨弄了一阵。

  账面资金加上库存缺口,这里里外外的亏空,少说也有1500到1800元。

  这简直就是个烂摊子。

  如果单看账本问题就这么大,说不定其他地方有更多问题。

  比如说药材的库存。

  宋知意合上账本,眼神变得凌厉起来。

  她喊来了老药师武师傅,还有会计。

  “武师傅,麻烦您和张会计跟我去一趟库房,我想盘点一下库存。”

  三人刚走到后院库房门口,就被一个人拦住了。

  是库房管理员,刘东宇,是宋南风的远房亲戚。

  他手里攥着一把瓜子,斜靠在门框上,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宋知意。

  “哟,这不是宋姑娘啊,这是干嘛呢?”

  宋知意神色平静,“我要查库,把门打开。”

  刘东宇“呸”的一声吐掉瓜子皮,眼皮子翻了翻。

  “那可不行,这库房重地,没有华姐的条子,谁也不能进。”

  “我作为同安堂的主任,看个库房还要副主任批条子?”

  刘东宇愣了一下,没料到这个年轻的姑娘,会这么硬气。

  但他显然是笃定了宋知意翻不出浪花,依旧嬉皮笑脸地挡着。

  “规矩就是规矩,宋姑娘你刚来接管,很多事情你也不了解,你别为难我了,等华姐回来了,你找她要去。”

  宋知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把他的有恃无恐尽收眼底。

  这同安堂,看来不是这么容易接管起来。

  硬闯没有意义,只会打草惊蛇。

  “行,我不为难你。”

  宋知意转身就走,干脆利落。

  既然内部烂透了,那就从外面找破局的法子。

  她直接扭头去了街道办,库房的问题不是最着急的,账本上的亏空,要先解决。

  街道办周主任见到了宋知意,便知道她是同安堂的新接管人了。

  宋知意没跟他绕弯子,开门见山地把账本上的亏空问题摊开了说。

  当然,她留了个心眼,只说是经营不善造成的挂账。

  “周主任,这同安堂现在是集体所有制,如果我接手,这些旧账和损耗,街道办打算怎么处理?”

  她看着周主任的眼神,都是试探。

  周主任放下茶杯,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表情。

  “小宋啊,你的顾虑我明白。”

  他压低了声音,像是透露什么机密。

  “上面正在推‘扩权试点’和‘承包责任制’,这风声你是知道的吧?”

  宋知意还是知道的,上一世这个时候,她就有听到这些风声,大家都说是开放了。

  “您的意思是,同安堂可以做试点?”

  “对!”周主任点点头,“自负盈亏,包干上交。”

  她心里迅速盘算开了。

  如果是承包制,那些旧账就可以先“挂起来”,暂时不填。

  只要把经营权拿在手里,这1500块的窟窿,虽然是个大麻烦,但不是死局。

  唯一的问题是,库存如果有问题,就要把窟窿堵上,她接下来得赶紧确认库存问题,才不管那个。

  “周主任,我明白了,容我回去想想方案。”

  宋知意站起身,眼里闪烁着野心的光芒。

  这一趟,没白跑。

  从街道办出来时,天色已经擦黑。

  晚风带着几分凉意,吹散了她额角的碎发。

  这一天身体虽然疲惫,精神却异常亢奋。

  她沿着青石板路,往自己和小姨她们在外面租的小院走去。

  巷子口的路灯昏黄,拉长了行人的影子。

  快到门口时,宋知意猛地停住了脚步。

  自家门口的台阶上,坐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。

  听到脚步声,那人缓缓抬起头,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。

  谢兴文。

  他怎么来这了?

  谢兴文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一步步朝她走来。

  “知意,你怎么没住同安堂的宿舍?让我一顿好找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