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。

  实验室里弥漫着一股硝酸和金属混合的刺鼻气味。

  吴硕伟正戴着口罩,低头记录着坩埚里溶液的颜色变化,笔尖在记录本上划出沙沙的声响。

  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

  刘师傅一阵风似的走进来,把一份文件“啪”地摔在实验台上,旁边的几个玻璃烧杯都跟着震了震。

  “吴工,你看这个!”刘师傅的声音里憋着火,他摘下头上的蓝色工帽,露出被汗水浸湿的头发。

  吴硕伟放下笔,拿起那份文件。

  白纸黑字的驳回文件,最下面物料管理科的红章印得特别扎眼。

  驳回理由只有一行字:珍稀材料紧缺,暂不批准。

  “前天申请的那批钨钢和钼铁,被陈主任卡住了。”刘师傅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。

  吴硕伟没说话,只是看着那行字。

  他的脑子里闪过上个月去仓库的情景,就在三号库房的角落,码放着十几个沉重的木箱,箱子上印着俄文和钢铁公司的标志。

  他亲眼看到库管员打开过一箱,里面是泛着金属光泽的条状物。

  “我上个月还看见仓库里有货,至少半吨。”吴硕伟把文件放回桌上。

  特种钢的研发,离不开这些稀有金属。

  钨能大幅提高钢材在高温下的硬度和强度,是制造高速切削工具和穿甲弹芯的关键。

  钼则能增强钢的韧性和抗腐蚀性,让成品不易断裂。

  没有这两样东西,后续的试验根本没法进行。

  “可不是吗!”刘师傅一巴掌拍在实验台上,桌子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  “陈德志那个老小子,当年在高丽战场,老子在前头阵地上扛着炮筒子跟洋鬼子干的时候,他还在后方搞后勤登记!现在倒好,管着个仓库就敢拿鸡毛当令箭,欺负到咱们头上来了!”

  “您觉得是陈主任自己的意思?”"吴硕伟点了根烟,吸了一口。

  “他?”刘师傅冷笑一声,声音中充满着不屑。

  两人都知道这个人就是个墙头草,哪边风硬往哪边倒。

  没人给他撑腰,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驳回李怀德这个实权副厂长的批条。

  “杨爱国?”吴硕伟吐出烟圈,说出了那个名字。

  “除了他还有谁?”刘师傅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。

  “吴工,你还是太年轻,不懂这里头的道道。这叫‘熬鹰’。”

  在官场和一些单位里,对付不听话但又有本事的下属,领导不会直接打压,那样会落人口实。

  他们会用一种更磨人的法子,就像训练猎鹰一样。

  不给食先把鹰饿着,再把它绑在架子上不让它睡觉——几天几夜下来,再凶悍的鹰也被磨得没了脾气,只能乖乖听主人的话。

  杨厂长现在对吴硕伟做的就是这个。

  不给你关键材料,让你有本事也使不出来,项目停滞,时间一天天过去,看你急不急。等你急了,自然就会去找他低头。

  “我明白了。”吴硕伟弹了弹烟灰。

  他想起这几天工程部给他安排的活儿,都是些鸡零狗碎的杂事。

 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,翻开今天的工作任务排单。

 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:协助检修车间更换三号冲压机老化线路;整理1952年至1955年车间生产档案;核对后勤科上季度钢材损耗报表……

  这些活儿,技术含量不高,但特别耗费时间和精力,随便一件都能占去他大半天功夫。

  “这些任务,都是技术科的老王安排的吧?”吴硕伟合上本子。

  “对,他就是杨厂长跟前最听话的一条狗。”刘师傅不屑地撇撇嘴。

  “吴工,你可千万不能现在去找杨厂长。你这一低头,以后在厂里就再也直不起腰了。咱们搞技术的,丢了什么都不能丢了骨气。”

  “我没打算去。”吴硕伟把烟头摁进烟灰缸。

  “刘师傅,这事不能再拖下去了。鹰熬久了会死...难道他们不知道人也是?”

  “你想怎么办?”刘师傅看着他。

  “我先去李副厂长那儿走一趟。”吴硕伟拿起挂在墙上的外套。

  ……

  傍晚。

  吴硕伟从办公楼里出来,正好碰上李怀德的司机小王。

  他递了根烟过去,闲聊了几句,状似无意地问起李副厂长今晚的安排。

  “领导今晚没应酬,说是回家吃饭。”小王接过烟,又补充了一句。

  “杨厂长倒是有个重要的饭局在厂招待所,听说是招待从冶金工业部来的专家。”

  “部里来的专家?”吴硕伟心里一动。

  “是啊,好像是来帮助咱们厂的特种钢技术改造项目,规格高着呢。”

  吴硕伟心里有了数。

  跟小王道了声谢,快步走向厂门口。

  他到档案室的时候,赵麦麦已经收拾好了东西,正站在屋檐下跺着脚取暖。

  “今天怎么这么早?”赵麦麦看到他,小跑过来,熟练地跳上自行车后座。

  “今晚有事,不能送你回去了。”吴硕伟一边蹬车,一边把杨厂长卡他材料和招待部里专家的事简单说了一遍。

  自行车平稳地滑行在厂区的水泥路上,两旁的白杨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,光秃秃的树枝伸向灰色的天空。

  “他怎么能这样?”赵麦麦在后面气鼓鼓地说。

  “这不是故意刁难人吗?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
  “今晚是个机会。”吴硕伟说。

  “就是还缺个由头。”

  车子到了厂门口,赵麦麦跳下车,拉住他的胳膊:“你等等。”

  她从随身的小布包里翻了半天,掏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黄色符纸,塞到吴硕伟手里。

  “这是什么?”吴硕伟展开一看,上面用红笔画着一些看不懂的符号,歪歪扭扭像小孩子的涂鸦。

  “倒霉符。”赵麦麦的表情很认真。

  “我系统签到给的,说明上写着,贴在目标身上或者他经常接触的贴身物品上,能让他倒霉一整天。”

  吴硕伟捏着那张薄薄的符纸,一个计划在他脑海里迅速成型。

  “这玩意儿……靠谱吗?”他不确认地问。

  “不知道,我也是第一次拿到。”赵麦麦吐了吐舌头。

  “反正我签到的东西都挺邪门的,上次那个鲱鱼罐头,我一打开,我爸差点把我连人带罐头一起扔出去。”

  吴硕伟被逗得笑了起来,小心地把符纸折好,放进上衣的内口袋里紧贴着胸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