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家里以前有人懂。”吴硕伟解释道。

  一句“家里以前”就点到为止,但在场的人都明白——这指的是解放前那些大家族的底蕴。

  马教授了然地点点头,把那张纸宝贝似的叠好转头对李怀德说:

  “怀德,这配方可以试!思路很大胆,但理论上完全可行。如果成功,炼出来的钢性能比我们现在用的料要强得多,完全能满足这次任务的要求!”

  李怀德脸上顿时放光:“那太好了!吴工,实验室那边我马上给你批条子,你尽快开始试验!”

  “等等。”吴硕伟打断了他的兴奋。

  “我的实验申请,前两天被驳回了。”

  李怀德脸上的喜色瞬间退去,眉头也皱了起来:“谁驳的?”

  “杨厂长。”吴硕伟平静地说出这个名字。

 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。

  李怀德的脸色变了几变,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吴硕伟,又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马教授。

  厂里的局面,他比谁都清楚。

  杨、李二人面和心不和,在生产和人事上处处较劲。

  杨厂长卡住这个项目,未必是针对吴硕伟,很可能是冲着自己来的。

  “这事我知道了。”李怀德沉声说。

  “你先回去准备,实验室的事,我来解决。”

  “谢谢李副厂长。”

  马教授再次拍了拍吴硕伟的肩膀,眼里满是勉励:“去吧,好好干,别给我这个老师傅丢人。”

  “不会的。老师,要不您去我们办公室喝杯茶?晚上我跟您一道回去,我好久没见师娘了……”

  吴硕伟难得露出一丝亲近。

  “滚!”马教授眼睛一瞪。

  “现在是国家建设最需要你的时候,收起你那套小儿女姿态……”

  话一出口,他感觉有点重了,语气缓和下来:

  “等你把任务漂漂亮亮地完成了,再过来。你师娘也念叨你......做的菜了!哈哈哈……”

  ......

  许大茂亦步亦趋地跟在吴硕伟身后,走在返回工程部的路上。

  厂区里机器的轰鸣声不绝于耳,他心里的动静比那机器声还大。

  “吴工,你这老师到底什么来头?李副厂长在他面前那么客气?”

  “马国齐,钢铁研究所的教授。”吴硕伟淡淡地介绍着自己老师的来历。

  “算是国内材料学领域的几个权威之一。”

  “我的天……”许大茂咂了咂嘴。

  “难怪。不过你也真行,这种人物都能拜为师。”

  “缘分。”吴硕伟回忆着和老师的往昔。

  “毕业论文他看上了,就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学。”

  “你这运气……”许大茂摇着头,忽然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。

  “伟子,你跟李副厂长,是不是关系不一般?”

  “嗯?不一般.....是非常一般!”

  “还装呢!”许大茂一副“我什么都懂”的样子。

  “李副厂长这明摆着是保你。你不知道吧?杨厂长和他根本不是一条道上的。”

  “知道!”吴硕伟看着他这个有趣的样子,忍不住继续逗他。

  “知道你还敢得罪杨厂长?”许大茂不解。

  “他驳了你的申请,你转头就捅到李副厂长这儿,不怕他又给你穿小鞋?”

  吴硕伟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许大茂。

  他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——目光平静,却让许大茂心里发毛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。

  “你觉得我怕吗?”

  “不怕...不怕!当我没说。”许大茂连忙摆手。

  吴硕伟转过身继续往前走,许大茂跟在后面,这下彻底老实了。

  回到工程部办公室,吴硕伟给自己点了根烟。

  烟雾升腾,他脑子里也在翻腾。

  这个特种钢项目,上面定性是“全国配合”,其重要性不言而喻。

  这既是立功的机会,也是个烫手的山芋。

  杨厂长那一关,不是那么好过的。

  李怀德虽然答应帮忙,但副厂长毕竟是副职,万一两人斗法把项目给搅黄了,倒霉的还是自己这个具体执行的人。

  他掐灭烟头站到窗边。

  窗外是忙碌的厂区,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,共同构成了这个国家工业化的基础。

  正想着,办公室的门被推开——赵麦麦拿着一个铝制饭盒走了进来。

  “还没吃饭?”

  “吃过了。”吴硕伟转过身。

  “你怎么来了?”

  “给你送饭。”赵麦麦把饭盒放在桌上。

  “我们档案室主任说下午没事,让我出来转转。”

  吴硕伟打开饭盒,是两个白面馒头和一碗飘着几片菜叶的汤。

  他拿起一个馒头,咬了一口。

  “你老师来厂里了?”赵麦麦在他对面坐下。

  “消息传得够快的。”

  “厂里就这么大点地方,有点风吹草动,半天就能传遍。”赵麦麦说。

  “听说是大专家,李副厂长亲自接待的。他来干什么?”

  “为了特种钢项目。”吴硕伟一边吃一边说。

  “上面下的任务,请他来做技术指导。”

  “那不是正好?”赵麦麦眼睛亮了。

  “你的配方,这下可以试验了。”

  “嗯,李副厂长说他去解决实验室的问题。”

  “那就好。”赵麦麦松了口气。

  “我还担心你的申请通不过呢。”

  吴硕伟没说话,低头啃着馒头。

  赵麦麦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老师对你好吗?”

  “还行。”吴硕伟咽下嘴里的食物。

  “就是脾气急,动不动就想敲我脑袋。”

  “那是疼你。”赵麦麦笑了。

  “我爸就常说,严师出高徒,老师打学生是看得起你,不打不成才。”

  吴硕伟喝了口菜汤,抬头看她:“想什么呢?”

  赵麦麦的眼神有些飘忽:“我在想,我上辈子的大学还没念完呢。这辈子倒好,高中毕业就到头了。”

  “为什么不继续念?”

  “家里不让。”赵麦麦的语气低落下来。

  “说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没用,不如早点找个好人家嫁了。”

  在那个年代,这几乎是大多数女孩的宿命——哪怕是有钱人家的女儿。

  吴硕伟放下饭盒,静静地看着她。

  赵麦麦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:“不过现在这样也挺好,好歹是国营大厂的正式工,以后有这份工作,就算我家都去了香江...我也饿不着。”

  “你想继续读书吗?”吴硕伟突然问。

  赵麦麦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。

  “嗯?这个想法不错,有搞头!但这样不是没办法和你一起签到了吗?算了,再说吧!”

  她脑子里冒出另一个奇怪的念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