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含糊不清地喊着,手上的动作根本停不下来,“吴同志,这玩意儿也太好吃了!比我娘做的大黄鱼都好吃!”

  这小子明明晚饭吃得饱饱的,这会儿却像是饿了三天一样,桌子前面很快就堆起了一小撮虾壳。

  吴硕伟看着他们父子俩这副样子,豪气地一挥手:“别急,锅里还有!今晚咱们不管饭,就吃小龙虾,管够!”

  “光吃这个能吃饱吗?”谭婉茹一边飞快地剥着虾,一边含糊地提出质疑,“这东西肉太少了,吃着不过瘾。”

  “吃不饱?”吴硕伟挑了挑眉,看着她那张沾着油光的小嘴,“婉茹,咱们再打个赌。今晚你要是能再吃下五十个还觉得饿,这院子里的碗我全包了,洗一个星期。”

  “真的?”谭婉茹眼睛一亮,“这可是你说的!五十个就五十个,我今天非让你见识见识我们谭家人的饭量!”

  院子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氛。

  一盘又一盘的小龙虾被端出来,桌上的虾壳也越堆越高。

  陈大海最后吃得满头大汗,放下手里最后一只虾壳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看着吴硕伟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。

  “吴同志,我老陈活了五十多年,今天算是开了眼了。这全村人都当祸害的东西,到你手里咋就成了人间美味了呢?”

  吴硕伟笑了笑,递过去一根烟:“这叫物尽其用。对了,陈书记,吃也吃了,我正好跟您打听个事儿。”

  “你说!”陈大海拍着胸脯,吃人嘴短,这会儿让他干啥都行。

  吴硕伟压低了声音:“村里谁家的牲口粪多?猪粪牛粪都行,我想弄点。另外,您知道哪儿有硝石吗?就是那种老墙根底下泛出来的白霜。”

  这话一出,院子里的气氛顿时一滞。

  谭婉茹和赵麦麦都停下了手,不解地看着他。

  吃得正欢的陈九斤也愣住了。

  要牲口粪干嘛?还找硝石?

  陈大海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,他警惕地看着吴硕伟:“吴同志,牲口粪好说,村里多的是……但这硝石,你问这个干嘛?这东西可不能乱碰。”

  硝石,在这个年代可是制作火药的关键原料之一,属于管控物资。

  吴硕伟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个反应,不慌不忙地解释道:“陈书记您别误会,我哪敢乱来。我就是寻思着,这天气越来越热了,这小龙虾要是能冰镇一下,那味道肯定更绝。我以前在书上看过,硝石溶于水能制冰。”

  “冰镇小龙虾?”

  这个词对在场的所有人来说,都像是天方夜谭。

  冰?那可是冬天才有的东西,这大夏天的上哪弄冰去?

  “用那白霜就能做出冰来?”陈九斤一脸的不可思议。

  “理论上是这样。”吴硕伟点点头,“所以想找点来试试。”

  陈大海盯着吴硕伟看了半晌,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。

  最后,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,凑近了些。

  “吴同志,不瞒你说,这东西……我倒是攒了不少。”

  “哦?”吴硕伟心里一动。

  “你别声张。”陈大海神色变得严肃起来,“我们村靠海,老房子多,墙根返潮,这硝石刮下来就没断过。我攒着它,不是为了自己用。”

  他顿了顿,左右看了一眼才用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:

  “每隔一两个月,上面……就有人专门开车下来收。具体是谁,我也不知道,只知道是公家的人。”

  “谁?”

  吴硕伟那一声断喝中气十足,像是平地里炸开一个闷雷,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。

  谭婉茹吓得一哆嗦,手里的虾壳都掉在了地上,紧张地凑到赵麦麦身边:“姐,怎么了?外面有人?”

  赵麦麦也收起了笑容,轻轻拍了拍谭婉茹的手背示意她别慌,自己则不着痕迹地站到了吴硕伟身后,手里还抄着一根烧火的铁钳子。

  院门外,那布料摩擦墙皮的沙沙声戛然而止。

  紧接着,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,似乎想跑。

  “站住!”吴硕伟声音陡然转冷,“再跑一步,我手里的石头可不长眼。”

  他说话间,已经从墙角捡起一块拳头大的鹅卵石,手腕微微一沉,摆出了一个随时可以投掷的架势。

  那脚步声果然停了。

  院子外陷入了一片死寂,只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海浪声。

  “出来。”吴硕伟的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。

  沉默了大概十几秒,一个黑黢黢的脑袋才从院墙的拐角处,慢吞吞地探了出来。

  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爷们,脸上沟壑纵横,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,正一脸局促地看着院里的三人。

  “陈……陈大爷?”谭婉茹认出了来人,正是下午在村口嫌弃小龙虾的村民之一,好像是叫陈老三。

  那陈老三见被认了出来,一张老脸涨得通红,干脆从墙后走了出来,两只手在满是补丁的裤子上搓来搓去显得手足无措。

  “吴……吴同志,我……我不是坏人。”他结结巴巴地解释,“我就是……就是收工路过,闻着您家这院里飘出来的味儿,实在是太……太香了。”

  吴硕伟放下了手里的石头,有些哭笑不得。

  搞了半天,不是那革委会主任派来的探子,也不是邓豪说的特务,而是被蒜蓉小龙虾的香味勾来的馋虫。

  “这味儿,香得我……我腿肚子都走不动道了。”陈老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,“我就寻思着,凑近点闻闻,到底是啥神仙玩意儿,能有这么冲的香味。吴同志,我真没别的意思,你可别误会。”

  谭婉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,刚才的紧张气氛荡然无存。

  “陈大爷,您刚才在村口不还说这是害虫,狗都不吃吗?怎么这会儿就成神仙玩意儿了?”

  陈老三的老脸更红了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“我……我那不是没见识嘛。谁能想到,这红壳子害虫……哦不,这宝贝,下锅之后是这个味儿啊。这香味,比过年杀猪菜还馋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