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月眠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,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封十堰。

  那个男人背对着她,手肘搭在车窗边,正在看什么东西,屏幕压得极暗。

  是在处理他那边的烂摊子。

  他今晚带六十个人在金三角搅了一圈,绝对不会没有后续。

  “封十堰。”

  “嗯。”他没回头。

  “你今晚来之前,查没查我的行踪。”

  封十堰这才转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

  “查了。”

  “怎么查的。”

  “你出境坐标被人抹了,但金三角那边有我的线,”

  “你动手之前半小时,我就知道你往庄园方向去了。”

  柳月眠:“……”

  这人的情报网渗成这样了?

  “那你为什么没有直接拦我。”

  “拦你?”

  封十堰侧过身,看着她,“你是那种能被拦住的人吗。”

  柳月眠没说话。

  “我知道拦不住,”他收回视线,重新往车窗方向靠,

  “所以,我就跟来了。”

  柳月眠沉默了几秒。

  “以后少跟。”

  “不跟。”

  封十堰干脆拒绝,“你去哪我跟哪。”

  柳月眠:“……”

  她深吸了一口气,懒得跟这个人掰扯,简直是浪费脑细胞。

  耳机里突然传来一声震动。

  “什么事。”

  “老大,顾清让那边查出来一些东西了。”

  “说。”

  夜鹰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

  “顾清让,二十八岁,表面身份是某大学生物医学交叉学科的教授,”

  “发表过的论文全是顶尖期刊,公开信息很干净。”

  “但是——”

  他停了一下,

  “我往深里翻,发现他本科以后有一段将近两年的档案是空白的。”

  柳月眠眼皮微微动了一下。

  “什么意思。”

  “不是隐藏,是真的没有。”

  夜鹰的语气有点少见的凝重,

  “这种级别的信息断层,要么是顶尖的人工清洗,要么是当初有人帮他彻底抹掉了。”

  “顾清让那个时间段在哪,干了什么,我现在查不到。”

  “但我在暗阁的旧档里翻到了一个代号。”

  他停了一秒,

  “叫'镜'。”

  柳月眠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弯了一下。

  “这个代号最后出现的时间,跟顾清让档案空白期重叠。”

  “我没法百分之百确认是不是同一个人,”

  “但老大,如果是——”

  “暗阁跟他的关系,就不是单纯的合作了。”

  夜鹰挂断了。

  柳月眠靠着车门,手指没动,眼神往虚空里飘了一段。

  镜。

  她前世在暗阁的时候,隐约见过这个代号。

  是一个布局者的代号,不参与一线执行,专门负责设计和推演。

 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“镜”是某个隐藏在组织更高层的老家伙。

  没有人知道谁,也没有人见过真容。

  “想什么。”

  封十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
  柳月眠收回视线,看了他一眼,“没什么,在算时间。”

  封十堰没有再问。

  但他侧了侧身,把右手的位置往她膝盖上方移了一点,

  柳月眠低头看了一眼这只手。

  没说话。

  也没推开。

  ***

  天亮的时候,车队在边境小城的一处私人别院停下来。

  不是金三角腹地,是相对安全的缅北边境。

  封十堰在这里有落脚点,院子不大,但安保是顶级的。

  柳月眠下车扫了一圈,记下了三处狙击位置和两个盲区。

  职业病。

  “进去休息。”封十堰推开院门,回头看她。

  柳月眠跟进去。

  院子里几个影卫散开守位,夜狼端来热茶,被柳月眠接过来喝了一口,

  是普洱,淡的,但够暖。

  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把加密设备从内袋里摸出来。

  封十堰看见了,没问,在她对面坐下,自己也端了杯茶。

  柳月眠开始解包数据。

  昨晚在庄园里时间极短,她只来得及把整块服务器的数据克隆出来,

  没时间筛选,什么都有。

  文件目录在加密设备屏幕上一行一行往下走。

  大部分是实验数据,密密麻麻的生化参数,她不是专业的,

  但记忆力好,知道哪些数字正常,哪些数字不正常。

  往下翻。

  “基因强化剂V7配方草案——完整版。”

  找到了。

  柳月眠把这个文件压缩加密,单独打包,

  等回头让夜鹰分析。

  继续翻,忽然,一个文件夹跳入视野:【目标观察记录——编号:CM-001】。

  她指尖一顿,点开。

  这居然是一份一年前在杭城的监控录像记录。

  记录对象的信息被高层密钥封锁,即便她的手头设备也无法瞬间攻破。

  但那一串地理坐标,却让她眼神骤冷。

  一年前的杭城,难道在那时候,暗阁就已经盯上“柳月眠”了?还是说,盯上的是另有其人?

  文件在这里截断了。

  柳月眠把设备锁上,压回内袋。

  抬起头,正好对上封十堰的视线。

  “查到什么了。”封十堰在她对面坐下。

  柳月眠没有立刻回答,想了两秒,开口。

  “暗阁的数据。”

  “暗阁那帮人,追柳月眠的时间比我想象中要早得多。”

  封十堰的眼神变了一下。

  “早多少。”

  “至少一年。”

  封十堰把茶杯放下,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。

  “也就是说,从你回柳家那一刻起,就已经在狼群眼里了。”

  “差不多。”柳月眠抬起眼睛看他,

  “所以那个五千万的悬赏,是他们早就准备好的,不是临时起意。”

  封十堰沉默了几秒。

  “消息什么时候让我知道。”

  柳月眠摇了摇头,

  “等夜鹰解包完,我会让你知道你该知道的。”

  封十堰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
  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压得很重。

  “行。”他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。

  柳月眠本来以为他会追问。

  结果他没有。

  封十堰这个人,就是这样,不越,也不退。

  “先去休息,”

  封十堰站起来,“腿受伤了,别撑着。”

  “不用——”

  “我有事处理……”

  “不是问你意见。”

  柳月眠看了他一眼,然后懒洋洋地叹了口气,站起来。

  “行吧,睡两小时。”

  “别设两小时,能睡多久睡多久。”

  “有事要处理。”

  “让夜狼处理。”

  “夜狼不行。”

  “让夜鹰处理。”

  “夜鹰在京城。”

  封十堰看了她一眼,最终没再说什么,

  柳月眠走进去,推开门。

  里间是标准军事风的布置,床铺干净,是新换过的。

  她直接躺上去,闭上眼睛。

  腿上的绷带有点紧,但不到影响睡眠的程度。

  睡前,她给夜鹰发了一条消息。

  “查'镜',对应的真实身份,顾清让档案空白期,全查。”

  “还有一份加密文件,我远程发给你,顶级优先级,立刻解包。”

  夜鹰秒回——

  “收到,老大,提前说一声,这个级别的档案解密至少需要四十八小时,我会尽快。”

  柳月眠把手机放在枕边,闭上眼睛。

  四十八小时,那就先等着。

  她深呼吸了一口,把脑子里所有东西往外排。

  不想了。

  先睡。

  回杭城再说。

  ***

  同一时间,某架私人飞机上。

  傅承枭坐在机舱靠后的位置,手边摆着一杯没动的咖啡,

  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情报,表情看不出喜怒。

  李特助站在旁边,腰弯得微微低了一点。

  “九爷,坐标已经确认是假的了,”

  “她当时应该是临时改了路线。”

  傅承枭没有说话。

  “那边现在追踪不到她的实时位置,但我们可以从封十堰在缅北的几个据点推算——”

  “不用推算。”

  傅承枭把那份情报放下来,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

  “她既然用假坐标把我引开,就是不想我去那边找她。”

  李特助:“……那我们现在——”

  “继续飞。”

  “去哪?”

  “杭城。”

  傅承枭往椅背上一靠,低着眼睛,语气懒懒的,

  “她总要回去。”

  李特助应了一声,退出去。

  傅承枭端着咖啡,往窗外看。

  他想起出发之前,他让手下查过的一件事。

  关于柳月眠在金三角的行动时间线。

  庄园被炸的时间,和她进庄园的时间,中间只差了不到两小时。

  两小时。

  一个人,单独进了戒备森严的暗阁分部,单独出来,顺手把地方炸了。

  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荒唐了。

  更荒唐的是,她还在出来之后,遇上了生化实验体的追击,

  腿上被流弹擦伤,然后——

  全须全尾地走了。

  傅承枭捏着咖啡杯,手指轻轻扣了一下杯沿。

  一开始他以为柳月眠是个聪明的商人,背后藏着马甲。

  后来他以为柳月眠可能还有别的背景,但大概是某个势力扶持的棋子。

  但现在——

  他开始觉得自己之前所有的判断,可能都差了一截。

  这个女人,到底是什么来历。

  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
  傅承枭低头看了眼,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。

  他点开,是一段文字——

  【傅九,跟错方向的感觉怎么样?】

  【她在缅北很安全。别追了,追到了她也不会给你好脸色。】

  【——某个不愿透露姓名的好心人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