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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清晨的山风有些凉。

  昨晚那顿大白馒头配龙肉汤,劲儿实在太大。

  姜红衣和柳如烟盘坐在院子里,周身灵气激荡,显然还在消化那股庞大的药力。

  就连那几只秃尾巴的神鸾,都把头埋在翅膀里,呼呼大睡,身上偶尔冒出两朵火苗。

  许寂起了个大早。

  他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柴刀,正蹲在柴房角落的木堆里翻翻拣拣。

  “答应了给翠花弄点香火,不能食言。”

  许寂把一根根木头拿起来,闻闻,又扔掉。

  “松木不行,烟大呛人。”

  “柏木也不行,味儿太冲。”

  他想要找那种烧起来味道醇厚、能安神、最好还能驱蚊子的木头。

  毕竟翠花现在是个稻草人,要是招了虫子,把身子蛀空了就麻烦了。

  翻到底层。

  一根黑乎乎、表面布满虫眼、甚至有些腐烂发霉的枯木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
  这木头看着跟烧火棍差不多,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,像块铁疙瘩。

  最奇怪的是,虽然看着烂,却没什么霉味,反而透着一股子淡淡的甜香。

  像是陈年的老蜂蜜,又像是雨后的泥土芬芳。

  “就这个了。”

  许寂用指甲抠了抠表皮。

  里面露出的木质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金色,甚至还有点粘手。

  “这烂木头虽然卖相不好,但这油脂挺厚,应该耐烧。”

  许寂满意地拎着这根“烂木头”走出柴房。

  此时,姜红衣和柳如烟刚好收功。

  两人睁开眼,正好看到师尊手里提着那根黑乎乎的东西。

  姜红衣只看了一眼,整个人就僵住了。

  那木头表面虽然腐朽,但那紫金色的内芯,以及周围隐隐扭曲的光线……

  那是“轮回紫金檀”!

  传闻这种神木只生长在忘川河畔,受亿万亡魂的香火供奉,万年一枯荣。

  枯死之后,沉入河底再泡万年,吸饱了轮回之力,方能成材。

  只需指甲盖大小的一块,点燃后产生的烟雾,就能让大乘期修士看到前世今生,甚至顿悟轮回大道。

  而师尊手里……

  提着足足有大腿粗的一截。

  还嫌弃它长了虫眼?

  “师尊,您这是……”柳如烟咽了口唾沫,声音发颤。

  “哦,给翠花做点蚊香。”

  许寂随手把那根价值连城的轮回紫金檀扔在雷击木案板上。

  “这木头看着有点受潮,不过味儿挺正。”

  “小红,去把那个石碾子推过来。”

  “如烟,去拿那个……那个之前装蜂蜜的罐子,我看底下还剩点底儿。”

  两人对视一眼,机械地行动起来。

  拿轮回神木做蚊香?

  还要加万年玉蜂的蜂王浆做粘合剂?

  这哪里是做香。

  这是在炼制“接引神香”!

  许寂挽起袖子,举起柴刀。

  “咔嚓!”

  那根坚硬如铁的神木,在卷刃菜刀下应声而裂。

  许寂并没有把它切成块。

  而是拿着刀背,一点点把木头敲碎,敲成粗糙的木屑。

  然后倒进那个“星核石碾”的槽里。

  “推!”

  姜红衣咬牙,推动石碾。

  “咯吱……咯吱……”

  随着石碾的转动,紫金色的木屑被碾压成了细腻的粉末。

  一股难以形容的幽香瞬间爆发。

  这香味并不浓烈,却无孔不入。

  院子里的几只神鸾猛地惊醒,眼神迷离,仿佛看到了太古时期凤祖翱翔的画面。

  墙根下的鬼面藤停止了扭动,叶片舒展,似乎陷入了某种深沉的悟道状态。

  连空气中的微尘都停止了飞舞,静静地悬浮在半空。

  “加蜂蜜!”

  许寂接过柳如烟递来的罐子,把里面那点金黄色的粘稠液体倒进粉末里。

  又加了一瓢一元重水。

  搅拌。

  揉搓。

  那团紫金色的香泥在许寂手中变幻形状。

  最后。

  被他搓成了一根根筷子粗细、长短不一的“线香”。

  看着有些歪歪扭扭,甚至还有指纹印。

  “手艺潮了,搓得不圆。”

  许寂有些遗憾地摇摇头。

  他找了个破碗,装了点土(混沌息壤),把三根香插在碗里。

  然后端着碗,走到了菜地中央。

  翠花正戴着斗笠,穿着大花袄,挎着鸡毛掸子,手持打神鞭,尽职尽责地站岗。

  看到师尊走来,她那双画出来的眼睛里,鬼火剧烈跳动。

  她闻到了。

  那是……家的味道。

  是灵魂深处最渴望的安宁。

  “翠花啊,来,给你点上。”

  许寂把碗放在翠花脚边。

  掏出打火石。

  “擦。”

  火星溅落。

  那一缕紫金色的香头,被凡火点燃了。

  并没有明火。

  只有一个红彤彤的亮点,在风中忽明忽暗。

  紧接着。

  一缕青紫色的烟雾,笔直地升腾而起。

  这烟雾聚而不散,凝而不乱。

  它没有随风飘散,而是像有灵性一般,温柔地缠绕在翠花的身上。

  顺着稻草的缝隙,钻进了她的身体,钻进了那个藏在胸口的青铜铃铛里。

  “轰……”

  只有翠花能听到的轰鸣声在她魂体中炸响。

  那不是烟。

  那是实质化的大道法则碎片!

  每一丝烟雾吸入,她的魂体就凝实一分。

  原本还需要寄托在稻草人里的残魂,此刻竟然开始在这具躯壳内生根发芽。

  稻草变成了经脉。

  息壤变成了血肉。

  她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借尸还魂的鬼修。

  而是一个正在孕育中的……“先天神灵”。

  “嘻……嘻嘻……”

  翠花发出了声音。

  不再是干涩的摩擦声。

  而是真正的、类似于少女嗓音的轻笑。

  虽然还有些沙哑,但这已经是质的飞跃。

  “好闻……真好闻……”

  她贪婪地吸着那缕青烟,那张画出来的大嘴似乎都变得柔和了几分。

  “喜欢就好。”

  许寂看着烟雾缭绕的稻草人,满意地点点头。

  “这味儿确实不错,有点檀香味,还带点奶味。”

  “这下不用担心有虫子咬你了。”

  他拍了拍手上的香灰。

  “行了,慢慢吸,别呛着。”

  许寂转身回屋,准备去睡个回笼觉。

  姜红衣和柳如烟站在远处,看着那缕直冲云霄、甚至隐隐引动天象变化的青烟。

  两人眼中满是羡慕。

  “二师妹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我想死一次。”

  “……大师姐,别冲动,虽然我也想。”

  那可是轮回神木啊。

  吸一口,抵得上十年苦修。

  翠花这哪里是看门?

  这分明是在这儿坐地飞升!

  就在这时。

  天弃山外,数百里。

  一个身穿破烂道袍、手持罗盘的老道士,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山林里转悠。

  他是“寻龙门”的长老,也是个出了名的狗鼻子。

  突然。

  老道士停下脚步,鼻子疯狂抽动。

  “这味儿……”

  “这是……无上神香?”

  罗盘上的指针疯狂旋转,最后“啪”的一声,炸了。

  老道士并没有心疼罗盘。

  他死死盯着天弃山的方向,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。

  “紫气东来,香飘百里!”

  “这是有异宝出世!”

  “不!这是有仙人以此香……祭天?”

  老道士激动得浑身颤抖,从怀里掏出一张传讯符。

  “必须通知掌门!”

  “天弃山里,有大机缘!”

  然而。

  他并不知道。

  那所谓的“祭天神香”。

  只是一个农夫,怕自家稻草人招虫子,随手搓的一盘……

  蚊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