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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清晨,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,洒在天弃山的小院里。

  许寂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。

  身下那张“六根清净苦竹席”散发着幽幽凉气,身下垫着滑溜溜的墨蛟龙皮,这一冷一滑,竟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,让他连个梦都没做,一觉睡到了自然醒。

  “舒坦。”

  许寂伸了个懒腰,浑身骨节噼啪作响。

  他推开门,深吸一口气,只觉得神清气爽,看啥都顺眼。

  除了……那个立在菜地中央的稻草人。

  昨晚山里露水重,加上风吹了一宿,稻草人(三师妹)头顶那个破葫芦上用木炭画的五官,被露水晕染开了。

  原本还算滑稽的鬼脸,现在黑乎乎的一团,两行“黑泪”顺着脸颊流下来,一直淌到那件红绿大花袄上。

  看着就像是个刚哭完丧的吊死鬼,要多惨有多惨。

  “啧,这形象不行啊。”

  许寂皱着眉,端着洗脸盆走了过去,围着稻草人转了两圈。

  “小三啊,虽说你是看大门的,但这毕竟是咱们家的门面。”

  “你这脸黑一道白一道的,大白天看着怪渗人的,万一吓着路过的小朋友怎么办?”

  稻草人僵硬地转过身,那双已经糊成一团的眼睛“看”向许寂。

  她也不想这样。

  昨晚为了震慑方圆百里的妖邪,她时刻催动“万兽法衣”和“打神鞭”,用力过猛,导致魂体发热,把脸上的妆(木炭灰)给蒸化了。

  “呜呜……”

  稻草人发出一声委屈的摩擦声,抬起枯瘦的柳枝手,想去擦脸,却又怕把脸擦得更花。

  “别动,越擦越脏。”

  许寂按住她的手,叹了口气。

  “看来这木炭不防水,质量太差。”

  “正好,今天没事,为师给你重新画张脸。”

  “女孩子家家的,总得打扮打扮,弄得喜庆点。”

  画脸?

  正在院子里练功的姜红衣和柳如烟闻言,身形猛地一顿。

  两人对视一眼,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惊骇。

  画脸?

  在修仙界,给傀儡或者灵体“画脸”,那是传说中的“点睛之笔”,是赋予死物灵智、甚至重塑肉身神韵的无上禁术……“画皮”!

  师尊这是觉得三师妹现在的稻草身躯还不够完美,要给她……封神?

  “如烟,去把昨天剩下的那些‘石灰’(白骨宫殿粉末)拿点过来。”

  “小红,去把那罐‘朱雀果醋’底下的沉淀物刮一点,那是红色的,正好当胭脂。”

  “再给我找根细点的炭条,要那种烧透了的。”

  许寂一边吩咐,一边把稻草人头顶的葫芦给摘了下来。

  “是!师尊!”

  两人飞快地跑去准备材料。

  片刻后。

  一个调色盘(其实是一块破碎的龟甲)摆在了许寂面前。

  左边是洁白如雪、散发着莹莹骨火的“万灵骨粉”。

  右边是鲜红欲滴、蕴含着南明离火本源的“朱雀血膏”。

  中间是一根黑漆漆、隐约有雷光闪烁的“雷击木炭笔”。

  “来,别动,抬头。”

  许寂拿着一只用“九头鬼车绒毛”做的小刷子,蘸了点骨粉加水调成的白色糊糊。

  “先打个底。”

  刷……

  第一笔落下。

  并没有想象中的涂抹感。

  那白色的骨粉在接触到葫芦表面的瞬间,竟然直接渗了进去。

  原本枯黄粗糙的葫芦皮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细腻、白皙,甚至泛起了一层类似人皮的温润光泽。

  三师妹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头顶灌入魂体。

  那不是冷。

  那是无数金丹修士的骨骼精华,正在为她重塑“面骨”。

  她的脸,不再是一个画上去的平面,而是有了真正的骨相和轮廓。

  “这底妆不错,遮瑕效果一流。”

  许寂满意地点点头,手里的刷子上下翻飞。

  不到片刻,一张惨白如纸、却又透着诡异美感的“脸”,出现在葫芦上。

  姜红衣站在一旁,看着那张脸,只觉得神魂一阵恍惚。

  那张脸仿佛是个黑洞,只要看一眼,就能把人的魂魄吸进去。

  “太白了,没气色。”

  许寂摇摇头,又蘸了点红色的“朱雀血膏”。

  “得加点腮红,看着健康。”

  他在脸颊两侧轻轻晕染开两团红晕。

  滋滋滋……

  红白交融。

  原本阴森森的鬼脸,瞬间多了一丝活人的生气。

  甚至,那两团红晕还在微微跳动,仿佛皮肤下有血液在流淌。

  阴阳调和!

  以骨为底,以血为妆。

  这张脸,已经不再是死物,而是真正的“画皮仙容”。

  “最后是眼睛。”

  许寂拿起那根雷击木炭笔。

  神情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。

  “眼睛是心灵的窗户,得画传神点。”

  他盯着那张白脸,手腕悬空,屏气凝神。

  落笔。

  刷!

  刷!

  两道黑色的弧线勾勒出眼眶。

  然后,笔尖在眼眶中央重重一点。

  点睛!

  轰!!

  在姜红衣和柳如烟的感知中,天地间仿佛响起了一声惊雷。

  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,在这一笔落下的瞬间,突然“睁”开了。

  漆黑如墨的瞳孔深处,仿佛连接着九幽地狱,又仿佛蕴含着漫天星辰。

  一股足以洞穿虚妄、看破生死的恐怖视线,从那双画出来的眼睛里射出。

  院子角落里。

  正躲在鸡窝后面偷看的一只练气期小老鼠,刚和这双眼睛对视了一下。

  吱都没吱一声。

  直接两腿一蹬,吓死了。

  魂飞魄散。

  “嗯,这就精神多了。”

  许寂收起炭笔,退后两步,端详着自己的杰作。

  白脸蛋,红腮帮,黑眼珠。

  嘴角还被许寂顺手勾勒出了一个大大的、喜庆的微笑弧度。

  在许寂眼里,这就是个有点像年画娃娃、又有点像纸扎人的喜庆脸谱。

  但在徒弟们眼里。

  这是一尊笑得让人毛骨悚然、仅仅是一张脸就能镇压万鬼的“幽冥圣母像”。

  “嘻嘻……”

  稻草人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新脸。

  指尖传来的触感不再是粗糙的葫芦皮,而是细腻温软的肌肤。

  她眨了眨眼。

  原本模糊的世界,瞬间变得清晰无比。

  她甚至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微尘,能看到地下三尺处蚯蚓的蠕动。

  这是……“幽冥鬼眼”!

  “多谢师尊赐脸!”

  稻草人激动得浑身颤抖,想要下跪,却因为腿是直的弯不下去,只能僵硬地鞠了个躬。

  “行了行了,别客气。”

  许寂摆摆手,把工具收拾起来。

  “既然脸画好了,以后就别老在那傻站着。”

  “没事多笑笑。”

  “俗话说得好,爱笑的女孩运气都不会太差。”

  多笑笑……

  姜红衣看了一眼稻草人那个咧到耳根的、用朱雀血画出来的血盆大口。

  师尊。

  她这一笑,怕是连阎王爷都要做噩梦吧?

  “小三,既然有了新形象,那就得有个正经名字。”

  许寂突然想起了什么,一拍脑门。

  “总叫你小三、稻草人的,也不好听。”

  “而且你这脸画得这么白净,这么喜庆。”

  许寂摸着下巴,沉吟片刻。

  三个徒弟屏住呼吸。

  师尊赐名!

  这是要定下道号,赋予真名啊!

  大师姐叫姜红衣(虽然师尊叫小红),二师姐叫柳如烟。

  那三师妹会叫什么霸气的名字?

  “幽冥姬”?

  “鬼面罗刹”?

  还是“摄魂女帝”?

  许寂的目光落在稻草人那张红红绿绿、花里胡哨的身上,又看了看那张惨白惨白的脸。

  最后,他一锤定音。

  “就叫……翠花吧。”

  “你看你这大花袄,红配绿,赛狗屁……哦不,赛天仙。”

  “翠花,听着就接地气,好养活。”

  空气突然安静。

  翠……翠花?

  稻草人僵住了。

  那双刚画好的“幽冥鬼眼”里,闪过一丝迷茫。

  她堂堂通灵鬼女,上古摄魂铃的主人,现在的后天息壤圣体。

  叫……翠花?

  “怎么?不喜欢?”

  许寂见她没反应,有些纳闷。

  “这名字多好啊,又是翠又是花的,跟你这身打扮多配。”

  “要是你不喜欢,那叫……大花?二丫?招娣?”

  稻草人浑身一激灵。

  她猛地摇头,把那个葫芦脑袋摇得像拨浪鼓。

  “喜欢!喜欢!”

  “徒儿……谢师尊赐名!”

  “翠花……翠花好听!”

  她算是看明白了。

  在师尊这里,名字越土,后台越硬。

  你看那条叫“旺财”的狗,那是吞天魔狼。

  那只叫“小红”的大师姐,那是血衣鬼帝。

  她叫“翠花”,这是融入核心圈子的证明啊!

  “这就对了嘛。”

  许寂满意地笑了,伸手拍了拍翠花的肩膀。

  “行了,翠花,继续看家。”

  “我去后院看看那几只鸡,今天要是再不下蛋,我就真得考虑做个‘宫保鸡丁’了。”

  说完,许寂背着手,哼着小曲儿走了。

  只留下那个顶着一张惊悚笑脸、名叫翠花的稻草人,屹立在风中。

  她咧开红唇,对着虚空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。

  “嘻嘻……”

  “我是翠花……”

  “谁敢来惹师尊……”

  “我就让他变成……酸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