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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清晨,霜降未消。

  天弃山的空气里带着一股子好闻的松木香,混合着昨晚火锅残留的淡淡膻味。

  屋檐下,那枚青铜铃铛静悄悄地悬着,表面流转着温润的哑光,偶尔随着微风轻轻晃动一下,发出一声慵懒的“叮”声,像极了刚吃饱喝足正在睡懒觉的小猫。

  许寂站在院子里,手里提着一把长长的锯子。

  这锯子看着有些年头了,锯齿参差不齐,上面还布满了一层暗红色的铁锈,木质的手柄被磨得油光发亮。

  “小红,如烟,带上家伙事儿,咱们进山。”

  许寂试了试锯子的手感,眉头微皱,“这锯子好久没用,都有点钝了。待会儿要是锯不动,你俩得搭把手。”

  姜红衣和柳如烟正背着背篓站在一旁,闻言眼皮狂跳。

  那锯子……

  在她们的神识感知中,那锯齿上暗红色的根本不是铁锈,而是干涸的“修罗血煞”!

  每一颗锯齿,都像是一座微缩的山峰,散发着撕裂虚空的恐怖锋芒。

  这分明是一把曾锯断过天柱、斩断过星河的“裂天神锯”!

  师尊竟然担心它……钝了?

  “徒儿遵命!”两人齐声应道,神情肃穆得仿佛要去参加开天辟地的战役。

  一行人再次踏入后山,径直穿过了那片修剪过的蟠桃林,朝着更深处的乱石岗走去。

  越往里走,光线越暗。

  周围的树木早已枯死,只剩下扭曲狰狞的枝干指向天空。

  地面上散落着无数黑色的碎石,阴风在石缝间穿梭,发出凄厉的呜咽。

  这里是生灵的禁区,是阴阳交汇的薄弱点。

  但在许寂眼里,这不过是一片没人打理的荒林子。

  “就是这儿了。”

  许寂在一棵巨大的枯树前停下脚步。

  这棵树足有十人合抱粗,通体漆黑如墨,树皮开裂如同龙鳞,没有一片叶子,只有光秃秃的枝干直插云霄。

  最诡异的是,这树的根部并不是长在土里,而是扎在一座巨大的、早已风化的黑色石台之上。

  石台四周,散落着无数白骨,隐约可见破碎的铠甲和兵器。

  “这棵老槐树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”许寂围着树转了两圈,伸手敲了敲树干。

  笃、笃。

  声音沉闷,却透着一股金石之音。

  “这木头好啊!致密,硬实,而且阴干了这么多年,一点都不潮。”许寂眼睛发亮,满脸喜色,“最关键的是,这木头自带一股凉气,夏天不招虫,冬天不长霉。给铃铛做个窝,那是再合适不过了。”

  姜红衣站在后面,手按柴刀,冷汗顺着鬓角滑落。

  老槐树?

  师尊,这是传说中的“万年养魂木”之祖……“通幽鬼槐”啊!

  它扎根的那座石台,分明是上古鬼帝的“封禅台”!

  这棵树,是连接人间与冥界的“界木”,每一寸树干里都封印着数以万计的厉鬼冤魂。

  您要拿它做……鸟窝?

  “滋滋滋……”

  似乎是感应到了许寂的意图,那棵沉寂了万载的通幽鬼槐突然剧烈颤抖起来。

  无数条黑色的枝干如同活过来的蟒蛇,疯狂扭动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
  一股滔天的阴煞之气从树干内部喷涌而出,化作一张巨大的鬼脸,对着许寂发出无声的咆哮。

  那是界木的意志!

  它在愤怒!

  它在反抗!

  “哎哟,这树怎么还晃悠上了?”许寂抬头看了一眼,有些纳闷,“这地基不稳啊,风一吹就晃。”

  他也不废话,直接把手里的锯子架在了树干上一根看起来最粗壮、最笔直的分叉上。

  “忍着点啊,可能会有点疼。”

  许寂念叨了一句,手臂发力。

  滋啦!

  锯齿接触树干的瞬间。

  姜红衣和柳如烟只觉得眼前的世界仿佛被强行撕裂了一道口子。

  那把生锈的锯子,并没有像普通工具那样通过摩擦切断木头。

  而是直接无视了通幽鬼槐那堪比极品防御法宝的硬度,无视了上面缠绕的无数层阴煞封印。

  就像是热刀切黄油。

  “啊!!”

  虚空中,仿佛传来了亿万厉鬼的惨叫声。

  那张由煞气凝聚的巨大鬼脸,在锯子拉动的第一下,就直接崩碎成了漫天黑雾。

  通幽鬼槐剧烈抽搐,原本漆黑如墨的树干上,竟然渗出了猩红的液体,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。

  “嚯!这树汁儿还挺足,红通通的。”许寂一边锯,一边啧啧称奇,“看来这树还活着呢,生命力挺旺盛。”

  他手里的动作很有节奏。

  滋啦,滋啦。

  每一次拉动,都伴随着法则的断裂和重组。

  那些试图反扑的阴煞之气,在靠近许寂周身三尺的瞬间,就被一股无形的“凡人场域”给硬生生镇压回去,变成了温顺的养料。

 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。

  咔嚓。

  那根足有水桶粗细、长达一丈的“界木”分叉,应声而断。

  轰隆!

  巨大的树枝砸在地上,震起一片尘土。

  失去了这根主干,整棵通幽鬼槐像是被抽走了脊梁,瞬间萎靡下来,所有的枝条都耷拉着,瑟瑟发抖,再也不敢有一丝异动。

  它怕了。

  它活了数万年,见过无数大能,却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存在。

  拿着一把规则级的神兵,把它当成普通的柴火锯!

  “行了,这一截够用了。”许寂擦了擦额头的汗,满意地看着地上的木头,“剩下的留着它继续长吧,不能竭泽而渔。”

  他弯下腰,正准备把木头扛起来。

  突然,他的目光被树根底下的一样东西吸引了。

  那是一块黑乎乎、破破烂烂的布,半埋在土里,只露出一个角。

  “这是啥?谁扔的破抹布?”

  许寂好奇地走过去,伸手一拽。

  哗啦。

  一块足有桌布大小的黑色绸缎被扯了出来。

  这布料虽然看着破旧,上面还沾满了泥土,但触手冰凉滑腻,对着光看,还能看到里面隐约有星辰流转的暗纹。

  姜红衣瞳孔骤缩。

  那是……“遮天鬼幡”的主幡面?

  传闻中,上古鬼帝曾以此幡遮蔽天日,让整个人间陷入了长达百年的黑暗。

  这等至宝,怎么会像垃圾一样埋在树底下?

  “这布料不错啊,虽然旧了点,但挺厚实,还不透光。”许寂抖了抖上面的土,放在鼻尖闻了闻,“也没啥异味,洗洗能用。”

  他转头看向柳如烟:“如烟,这块布正好拿回去给铃铛做个门帘。这木头窝虽然好,但毕竟透风,挂个帘子,晚上睡觉踏实,还能遮光。”

  门帘……

  柳如烟看着那块足以困杀化神期修士的遮天鬼幡,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
  拿界木做窝,拿鬼幡做帘。

  三师妹这待遇,怕是连冥王都要嫉妒得从棺材里爬出来。

  “师尊英明!”柳如烟赶紧拍马屁,“这布料……确实遮光效果极好。”

  “那是,我看东西一向准。”许寂得意地把“抹布”塞进柳如烟的背篓里,然后单手拎起那根重达十万八千斤的通幽鬼槐木。

  “走,回家干木匠活去!”

  夕阳下。

  师徒三人满载而归。

  许寂扛着那根还在不断滴落“鬼帝精血”的木头,步履轻快。

  身后,姜红衣和柳如烟背着背篓,神情复杂。

  她们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已经彻底自闭、甚至开始主动落叶装死的通幽鬼槐。

  心中不禁升起一丝同情。

  在这个家里。

  哪怕是连接阴阳的界木,也不过是师尊眼里的优质板材罢了。

  而那个即将拥有新家的三师妹……

  姜红衣摸了摸怀里的铃铛,感受到里面传来的欢呼雀跃。

  “叮当~”

  那是一种找到了靠山、从此可以在三界横着走的嚣张与快乐。

  (空一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