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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灶台很高。

  姜红衣不得不踮起脚尖,踩着那个摇摇晃晃的小木凳,才能勉强把脑袋探进水缸上方。

  作为曾经的血衣鬼帝,她这双手沾染过无数天骄的鲜血,结过最复杂的杀伐法印,却从未干过这种伺候人的粗活。

  “洗碗……”

  姜红衣看着手里油腻腻的破瓷碗,眼神阴郁。

  虎落平阳被犬欺。

  等本帝恢复修为,定要将这破草屋夷为平地,让这里寸草不生!

  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怒火,伸手握住水缸里的木瓢,准备舀水。

  这一握,她愣住了。

  木瓢纹丝不动。

  怎么回事?

  虽然她现在修为尽失,身体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,但刚才那碗“神粥”下肚,好歹也恢复了几分力气,怎么可能连一瓢水都舀不起来?

  姜红衣不信邪。

  她咬紧牙关,双手握住瓢柄,双脚死死蹬住小板凳,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往上提。

  “起!”

  她在心中低喝。

  木瓢里的水面微微晃动了一下,发出沉闷如雷鸣般的声响。

  轰隆隆……

  仅仅是水流的激荡声,竟震得姜红衣耳膜生疼,胸口气血翻涌。

  这哪里是水?

  这分明是一座液态的山岳!

  姜红衣盯着那看似清澈透明的水,脑海中突然划过一道惊雷般的念头,整个人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。

  色泽如墨深处泛蓝,重如山岳,声如雷鸣……

  这是……一元重水?

  传说中一滴就能压塌一座城池,只有在万丈海眼深处才能寻得一丝的先天神水?

  这种神物,通常被炼器宗师视若珍宝,只需在法宝中加入指甲盖大小的一滴,就能让法宝品阶提升一个档次。

  而在这里。

  在这个破草屋的厨房里。

  它竟然被装在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大水缸里,满满当当,用来……洗碗?

  疯了。

  这个世界绝对疯了。

  姜红衣看着手里那个被一元重水浸泡却完好无损的木瓢,心中更是惊涛骇浪。

  能承载一元重水的木瓢,这得是什么材质?

  万年铁木?

  还是建木残枝?

  “怎么了小红?够不着吗?”

  许寂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。

  姜红衣吓得手一抖,差点从板凳上摔下来。

  一只大宽手从她身后伸过来,轻松随意地握住她怎么也拔不动的木瓢,像是舀豆腐脑一样,轻飘飘地舀起满满一瓢水。

  哗啦。

  水流倾泻入锅,激起的水花并没有炸裂,反而温顺无比。

  许寂看着呆若木鸡的徒弟,有些自责地拍了拍脑门:“哎呀,忘了你身子骨弱,这山泉水确实有点沉,以后这种力气活还是师父来干。”

  山泉水……有点沉?

  姜红衣嘴角疯狂抽搐。

  你管这叫山泉水?

  你是不是对“沉”这个字有什么误解?

  这一瓢水泼出去,怕是连元婴期老怪都要被砸成肉泥吧!

  “行了,水给你倒好了,这抹布给你。”

  许寂随手扔过来一块灰扑扑的布条。

  姜红衣下意识地接住。

  触手冰凉,滑腻如丝,隐约间还有流光在布料纹理中游走。

  这触感……

  姜红衣猛地低头,死死盯着手里的“抹布”。

  布料上有着天然形成的云纹,水火不侵,刀枪不入。

  这特么是“天蚕丝”织成的布啊!

  前世,一位圣地圣女仅仅是用天蚕丝做了一方手帕,就炫耀了整整三年。

  而在这个男人手里。

  它是一块抹布。

  一块用来擦灶台、擦油污的抹布。

  姜红衣感觉自己的道心正在崩塌,碎成了一片一片。

  她机械地拿着天蚕丝抹布,沾着稀释后的一元重水,擦拭着那个可能也不是凡品的破瓷碗。

  每擦一下,她的心都在滴血。

  暴殄天物!

  简直是丧尽天良的暴殄天物啊!

  如果让修仙界的那些老家伙看到这一幕,恐怕会当场气得走火入魔,集体上吊。

  “洗干净点啊,别有油印子。”许寂在旁边像个老地主一样监督着。

  “是……师尊。”

  姜红衣的声音都在颤抖。

  她现在更加确定了一件事。

  这个男人,绝对不是凡人。

  他极有可能是一位从上古时代存活至今的真仙,甚至可能是某位不可言说的禁忌存在,在这里游戏红尘!

  一定要抱紧这根大腿。

  哪怕是当个洗碗工,只要能从指缝里漏出一点机缘,都够她受用终身了。

  洗完碗,天色已晚。

  山里的夜来得特别快,寒风呼啸着拍打窗棂。

  “今晚你就睡那头。”

  许寂指了指那张铺着兽皮的大床,“我睡姿不好,你别半夜滚我怀里来。”

  姜红衣看了一眼那张床,眼神微动。

  也好。

  虽然要和一个男人同床共枕有失身份,但为了活命,为了机缘,忍了!

  她爬上床,小心翼翼地缩在角落里。

  身下的兽皮粗糙坚硬,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。

  许寂说这是他前两年在山上打死的一只“大蜥蜴”,剥了皮做的褥子。

  姜红衣原本没在意。

  可当她躺上去的那一刻。

  一股苍茫、古老、霸道至极的威压,透过兽皮,直冲她的神魂!

  昂!

  恍惚间,她仿佛听到了一声来自远古的龙吟。

  那不是蜥蜴。

  那是龙!

  虽然血脉驳杂,未成真龙,但也绝对是一头达到化神期甚至返虚期的蛟龙!

  蛟龙之皮,坚不可摧,水火不侵。

  如今,却被铺在这硬板床上,给人当褥子睡。

  姜红衣缩在蛟龙皮上,瑟瑟发抖。

  不是因为冷。

  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。

  这个男人,到底强到了什么地步?

  杀蛟龙如杀鸡,视重水如凡泉。

  自己之前的“咬手”行为,在他眼里,恐怕真的就跟刚出生的小奶狗撒娇没什么区别吧?

  “冷吗?”

  许寂感觉到身边的“小萝莉”在发抖,以为是被子太薄。

  他翻了个身,大手一挥,将身上那床厚厚的棉被分了一大半过去,直接盖在了姜红衣身上。

  “盖严实点,山里湿气重。”

  温暖瞬间包裹了全身。

  姜红衣身体一僵,本能地想要推开。

  但下一秒,她停住了。

  这被子里……好浓郁的阳气!

  不同于那种燥热的火气,这股气息温润醇厚,仿佛初升的朝阳,源源不断地驱散着她体内残留的寒毒和死气。

  仅仅是盖着这床被子,她的修为就在自动运转,速度比平时快了十倍不止!

  这哪里是被子?

  这分明是一个顶级的聚灵阵法!

  姜红衣眼眶湿润了。

  前世她为了争夺一个修炼福地,杀得血流成河,举世皆敌。

  而现在。

  她只需要躺着,盖个被子,就能获得比前世福地还要好的修炼环境。

  这就是抱大腿的快乐吗?

  真……香。

  姜红衣抓紧了被角,把脸埋进那带着淡淡皂角香气的被窝里,贪婪地呼吸着。

  什么女帝尊严,什么魔头傲骨。

  在这一刻,统统不如这床被子来得实在。

  “谢谢……师尊。”

 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。

  许寂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,似乎睡熟了。

  姜红衣侧过头,借着窗外的月光,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。

  五官硬朗,线条分明,睡着的时候少了几分憨气,多了几分沉稳。

  “你到底是谁呢……”

  姜红衣心中充满了好奇与敬畏。

 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,困意如潮水般袭来。

  这是她重生以来,睡得最安稳的一觉。

  ……

  次日清晨。

  公鸡还没打鸣,许寂就已经醒了。

  十年的山居生活,让他养成了极其规律的生物钟。

 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,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徒弟,嘴角露出一抹老父亲般的慈笑。

  “小孩子就是觉多。”

  他穿好衣服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
  院子里积了一层薄薄的雪。

  许寂伸了个懒腰,浑身骨节噼啪作响。

  “旺财!死哪去了?”

  许寂冲着院子角落喊了一嗓子。

  那里有个破烂的狗窝。

  听到主人的召唤,一条体型硕大、毛色黑白相间的“土狗”慢吞吞地钻了出来。

  它打了个哈欠,眼神慵懒且鄙视,那标志性的黑眼圈和睿智的眼神,活脱脱就是一只哈士奇。

  “汪呜……”

  狗子敷衍地叫了一声,仿佛在说:大早上的叫魂呢?

  “去,后山巡逻一圈,看看有没有野猪拱我的菜地。”

  许寂踢了踢狗子的屁股。

  狗子不满地哼唧两声,扭着屁股往后山跑去。

  就在这时。

  姜红衣揉着惺忪的睡眼,推门走了出来。

  “师尊……早。”

  她刚睡醒,声音软糯,带着一丝鼻音。

  然而。

  当她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只正准备出门的“土狗”身上时。

  那双原本迷离的睡眼,瞬间瞪圆。

 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让她整个人瞬间清醒,如坠冰窟。

  那只狗……

  它路过姜红衣身边时,停下了脚步。

  它转过头,那双原本睿智慵懒的狗眼,此刻却闪烁着幽绿色的寒光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只有练气期的小不点。

  一股恐怖到令天地变色的凶煞之气,瞬间锁定了姜红衣。

  那是来自洪荒猛兽的凝视。

  那是食物链顶端的压制。

  姜红衣认得这种气息。

  这是……吞天魔狼!

  上古凶兽榜排名前十,成年后可吞噬日月星辰的灭世魔物!

  这种传说中的大凶之物,怎么会在这里?

  还被人当成看家护院的土狗?

  “呜……”

  吞天魔狼裂开嘴,露出一口森白的獠牙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。

  仿佛在警告:小点心,在这个家里,我是老二,你是老三,懂?

  姜红衣双腿一软,噗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。

  这破地方……太吓人了!

  我想回家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