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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寒铁城,地下酒窖。

  这里原本是存放北凉烈酒的地方,此刻却安静得有些诡异。

  几口巨大的陶瓮半埋在土里,注满了清水,瓮口蒙着一层薄薄的牛皮。

  燕一像只壁虎一样趴在瓮口,耳朵紧贴牛皮,双目微闭,随着呼吸的起伏,他手中的炭笔在羊皮纸上快速移动。

  沙沙。

  沙沙。

  那是炭笔划过纸张的声音,也是死神倒计时的声音。

  “主公,听清了。”

  燕一猛地睁眼,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,“蛮族的‘穿山甲’部队,分左中右三路掘进。中间的主力……距离广场地基,只剩不到五十丈。”

  “甚至能听到他们铲子碰到石头的声音,大概有一千五百人,全是呼吸沉重的高手。”

  五十丈。

  对于这些擅长掘进的异族来说,不过是半个时辰的功夫。

  “这群老鼠,动作倒是挺快。”李夜看着羊皮纸上那几条狰狞的红线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
  “殿下!让我带人下去!”

  叶红衣手按空荡荡的剑鞘——那是下意识的动作,随即反应过来巨阙已经被熔了,只好愤愤地握紧拳头,“集结城内所有先天高手,我们挖竖井截击!在那种狭窄地形,剑气施展不开,但我的贴身短打功夫也不是吃素的!”

  “我也去。”苏清影一身劲装,眼中杀气腾腾,“魔门有‘缩骨功’,最适合地道战。哪怕是一换一,也能把他们堵在地下。”

  两人的眼中都燃烧着战意。

  在她们的认知里,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,敌人挖地道,那就下去肉搏,这是江湖规矩。

  “蠢货。”

  李夜毫不客气地吐出两个字,像看白痴一样看着这两位绝世高手。

  “下去肉搏?你们是嫌命长,还是觉得北凉的抚恤金发不完?”

  李夜指着地图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,“蛮族既然敢挖,里面肯定布置了机关、毒箭,甚至有自毁装置。你们下去,就是送人头。”

  “那怎么办?难道坐以待毙?”叶红衣气结,“等他们挖通了,咱们就被动了!”

  “谁说要等他们挖通?”

  李夜转身,目光投向工业区那台刚刚换了合金主轴、正在低速空转的蒸汽机。

  “鲁班锁。”

  “在!”

  “把破碎机拆了。换上那个大家伙——巨型叶轮风箱。”

  李夜指了指角落里早已备好的一堆粗大的牛皮软管,“另外,去库房把那些没烧完的湿煤粉、辣椒面,还有从流沙国带回来的‘曼陀罗干花’,全都给我搬过来。”

  叶红衣愣住了:“辣椒面?你要请他们吃火锅?”

  “是啊,火锅。”李夜眼神幽深,“不过是肺部特供版的。”

  ……

  一刻钟后。

  工业区内,那台钢铁巨兽再次发出了咆哮。

  呜——!

  经过改装的蒸汽机,此刻连接着一个直径足有一丈的巨型离心式鼓风机。

  数根用橡胶草汁液密封的牛皮软管,像巨蟒一样延伸出去。

  “配方调好了吗?”李夜戴着防毒面具,声音沉闷。

  “调好了!”苏清影虽然觉得这招太损,但手上的动作却很快。

  燃烧室里,湿煤粉被点燃,产生大量令人窒息的一氧化碳和黑烟;成吨的魔鬼辣椒面被撒入,刺鼻的辛辣味瞬间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灼热;最后是曼陀罗干花,那是致幻的毒药。

  窒息、剧痛、致幻。

  这就是李夜为地底客人准备的“三合一豪华套餐”。

  “这叫‘绝命毒师’配方。”李夜拍了拍鼓风机的外壳,“比氯气更重,比毒烟更粘,在地下这种密闭空间,这就是阎王的请帖。”

  ……

  地下三丈。

  空气浑浊,闷热潮湿。

  蛮族“穿山甲”部落的千夫长“土行孙”,正挥舞着手中的精钢铲,满脸狞笑。

  “挖!都给老子快点!”

  “那李夜肯定还在城墙上盯着远处发呆呢!等咱们从广场下面钻出来,直接把他的老窝端了!”

  周围的蛮兵发出一阵低沉的怪笑。

  他们身材矮小,肌肉虬结,常年生活在地下,双眼退化却嗅觉灵敏。

  “头儿,前面好像有动静!”一名负责探听的蛮兵突然停下动作,“头顶上……好像有人在钻孔?”

  “钻孔?”土行孙一愣,随即大喜,“肯定是咱们挖到了城里的水井或者地窖!这是天助我也!快,把那个孔凿开,透透气!”

  地底作业最缺的就是空气。

  几名蛮兵争先恐后地挥动铲子,朝着头顶那个传来震动的点挖去。

  噗。

  泥土松动,一根儿臂粗的黑铁管子,带着一股热浪,猛地插了下来。

  “通了!通了!”

  蛮兵们贪婪地凑上去,想要呼吸第一口城内的新鲜空气。

  地面之上。

  李夜看着燕一确认的标记点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。

  “接管。”

  “最大功率。”

  “开饭。”

  轰——!

  蒸汽机发出撕心裂肺的轰鸣,巨大的飞轮转成了残影。

  恐怖的风压裹挟着滚烫的、黄黑色的剧毒浓烟,顺着牛皮软管,以高压水枪般的姿态,疯狂灌入地底。

  “咳……啊!!”

  地底下,那几个凑在管口准备吸气的蛮兵,首当其冲。

  滚烫的辣烟瞬间糊满了他们的口鼻、眼睛。

  那种感觉,就像是有人把烧红的烙铁塞进了喉咙,又往眼睛里撒了一把盐。

  “火!喉咙里有火!”

  “我的眼睛!啊啊啊!好多鬼!有鬼在咬我!”

  曼陀罗的致幻效果在缺氧环境下被无限放大。

  原本秩序井然的地道,瞬间变成了炼狱。

  浓烟在风压的推动下,无孔不入,沿着蜿蜒的隧道疯狂扩散。

  前面的蛮兵捂着喉咙在地上打滚,把皮肤都抓烂了;后面的蛮兵想要后退,却被更后面不知情的人堵住。

  踩踏。

  疯狂的踩踏。

  狭窄的空间里,一千五百名“穿山甲”像是一锅被煮沸的饺子。

  ……

  寒铁城外的平原上,出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。

  原本平整的雪地,突然像开了锅一样。

  无数细小的裂缝、老鼠洞,甚至是一些不知名的孔隙,开始往外喷吐黄黑色的浓烟。

  大地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。

  如果你趴在地上仔细听,甚至能听到地底深处传来的、如同闷雷般的咳嗽声和惨叫声。

  “这……”

  叶红衣站在李夜身边,看着那冒烟的大地,脸色苍白。

 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空荡荡的剑鞘,第一次觉得,或许那把剑熔了也是种解脱。

  至少,剑杀人,还要见血。

  而这种杀人方式,连敌人的面都没见,就让他们在地狱里挣扎至死。

  “太残忍了?”李夜转头看了她一眼,声音平静,“如果让他们钻出来,城里的百姓会比这惨十倍。”

  “对敌人慈悲,就是对自己残忍。”

  远处,蛮族大营。

  拓跋孤站在高岗之上,看着那片冒烟的大地,枯瘦的手指猛地捏碎了手中的骨杖。

  “毒烟……倒灌……”

  这位宗师级强者瞬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。

 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狠辣。

  “传令!”拓跋孤声音沙哑,“震塌地道入口!”

  “可汗!里面还有一千多兄弟啊!”旁边的副将大惊失色。

  “如果不塌,毒烟会顺着地道反涌回大营!到时候死的就不止一千人了!”

  拓跋孤不再废话,身形一闪,如鬼魅般出现在地道的主入口处。

  他抬起仅剩的左手,先天罡气凝聚成一只巨大的狼爪虚影。

  “给本汗……断!”

  轰隆——!

  一掌拍下。

  大地剧烈震颤。

  那条耗费了无数心血挖掘的主地道,在宗师恐怖的掌力下,瞬间崩塌。

  数万斤的土石轰然落下,将地道彻底封死。

  连同那一千多名还在毒烟中挣扎的“穿山甲”,一起活埋。

  地底的惨叫声,戛然而止。

  世界清静了。

  ……

  叮!

  恭喜宿主粉碎地道战术,全歼特殊兵种“穿山甲”。

  奖励结算:初级地质勘探图(寒铁城周边资源分布)。

  获得新称号:绝命毒师(敌军对毒气类攻击恐惧值+50%)。

  李夜看着系统面板,摆了摆手。

  “停机。”

  蒸汽机的轰鸣声缓缓平息。

  李夜看着远处那塌陷的地面,眼中闪过一丝对拓跋孤的赞赏。

  “够狠。”

  “是个做大事的人。”

  然而,还没等他松口气,苏清影却神色匆匆地跑了过来,手里捧着一本账册,脸色比刚才看到毒烟还要难看。

  “殿下,出事了。”

  “怎么?蛮族又打来了?”

  “比那个更糟。”苏清影指着已经停转的蒸汽机,“没煤了。”

  “刚才为了维持最大功率鼓风,再加上制造毒烟消耗的煤粉……库存的精煤,彻底见底了。”

  “蒸汽机是吞金兽,没有煤,它就是一堆废铁。别说造枪造子弹,连下一顿饭都做不熟。”

  李夜眉头紧锁。

  寒铁城周边的露天煤矿,早在几十年前就被挖空了。

  最近的煤矿,在蛮族大军控制区的后方。

  难道要去抢?

  四十万大军围着,怎么抢?

  李夜打开刚刚获得的地质勘探图。

  虚拟的透视网格覆盖了整个寒铁城。

  突然,他的目光定格在脚下。

  “灯下黑啊。”

  李夜指了指脚下的水泥地,“就在这下面,三百米处。有一条高品质的无烟煤矿脉,储量……惊人。”

  “三百米?”鲁班锁绝望地抱住头,“殿下,别开玩笑了。咱们刚才挖个坑都费劲,三百米?那是岩石层!除非咱们有真的穿山甲,否则累死也挖不下去!”

  没有钻井机,没有盾构机。

  明明坐在金山上,却要被饿死?

  就在李夜思考是否要用炸药暴力开矿时。

  戾——

  一声清脆的鸽哨声穿透风雪。

  一只信鸽跌跌撞撞地飞来,落在燕一的肩膀上。

  燕一取下信筒,看了一眼上面的火漆,神色变得极为古怪。

  “主公……是京城的信。”

  “暗桩传来的消息。”

  李夜接过信纸,展开一看。

  原本以为会是李干暴怒之下的大军讨伐令,或者是新的刺杀计划。

  但信上的内容,却让他这个老阴比都愣了一下。

  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

  皇九子李夜,镇守北凉有功,特册封为‘北凉王’,世袭罔替。

  朕念其孤苦,特赐婚当朝宰相之女林婉儿。

  此女温婉贤淑,乃京城第一才女。

  送亲队伍已出山海关,望弟早日完婚,为李家开枝散叶。

  “赐婚?”苏清影凑过来一看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,“李干脑子坏了?你给他送棺材,他给你送媳妇?”

  “而且还是宰相林若甫的女儿,林婉儿?”叶红衣也凑了过来,“我听说过这个女人,长得确实倾国倾城,但……是个病秧子。据说得了肺痨,活不过二十岁。”

  “肺痨?”

  李夜看着信纸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。

  “我的好大哥这是在杀人诛心啊。”

  “送个快死的人过来,死在北凉,就是我克妻;不死,那就是个最好的人质和眼线。”

  “而且……”

  李夜将信纸揉成一团,扔进旁边还没熄灭的煤灰里。

  “送亲队伍?在这个节骨眼上?”

  “四十万蛮族大军围城,他把宰相的女儿送过来?”

  “这哪里是送亲。”

  李夜抬起头,目光越过风雪,仿佛看到了那个坐在金銮殿上阴笑的新皇。

  “这是要借蛮族的刀,把我和宰相府,一锅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