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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星辉散尽,天地重归平静。

  山居内,陈无咎盘膝而坐,细细体悟着丹田中那团圣胎带来的变化。

  修为稳稳停在炼气化神初期巅峰,比之此前强行踏入炼神返虚时的虚浮,此刻的力量凝实厚重,如磐石奠基,每一丝灵力都扎实无比。

  但他很清楚,这只是境界上的突破,真正的战力,还需要在实战中一点点磨砺。

  他此刻的实力,因为有圣胎的存在,对上真正的炼气化神后期,或许能战,但若对上炼神返虚,依旧是送死。

  “师父,”他睁开眼,看向一旁正替他护法的玄尘子,“弟子有一事相询。”

  玄尘子闻言转过头:“说。”

  “方才那天地异象,动静太大。”

  陈无咎沉声道,“道门佛门,必被惊动。道门或许会来寻我,但佛门……若知我便是身怀圣胎之人,怕是不会善了。”

  玄尘子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。

  他何尝想不到这一层?

  道门寻圣胎,是为传承,是为兴盛。

  但佛门呢?

  金刚司正要拿陈无咎立威,如今圣胎现世,若让他们知道身怀圣胎之人便是那个“杀害慧光、火烧宝光寺”的邪修陈无咎,岂会放过这天赐良机?

  那些大寺的高僧,可不会听他解释什么“法明才是真凶”。

  他们要的,只是一个“护法卫道”的名头。

  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玄尘子看向他。

  “南下。”

  陈无咎道,“远离长安,远离那些大寺的眼线。边走边历练,一边增长见闻,一边避开不必要的麻烦。”

  玄尘子眼睛一亮:

  “好主意!

  老子早就想南下了,岭南那边好吃的多,还有好多没见过的稀奇玩意儿……咳咳,”

  他见陈无咎神色凝重,连忙收敛了那副馋相,“行,听你的。不过,走之前……”

  他顿了顿,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起来,与平日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判若两人:

  “得先把法明那贼秃驴料理了。”

  陈无咎闻言,目光微微一凝。

  宝光寺,法明。

  这个名字,他从未有一刻忘记。

  慧光禅师那苍老慈和的面容,那寺内发生的种种苟且之事,那被污蔑成“凶手”的冤屈……桩桩件件,刻骨铭心。

  “弟子正有此意。”他沉声道,“此仇不报,无咎枉自为人。”

  玄尘子点点头,没有再多说什么。师徒之间,有些话不必多说。

  ……

  两日后,玉阳子与清虚散人联袂而至。

  两人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,显然这几日的疗伤颇有成效。

  玉阳子依旧是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,清虚散人则抱着他的朱红葫芦,脸上堆满了笑,一看就是得了不少好东西。

  “玄尘老鬼!看看这是什么!”清虚散人一进门,便将葫芦往桌上一放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哗啦啦倒出一堆东西。

  有拳头大小的夜明珠,有泛着温润光泽的玉瓶,有几株根须齐全、灵气逼人的老参,还有几块镌刻着古朴纹路的玉简,以及一堆杂七杂八、但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物件。

  “河伯那老巢里的!”

  清虚散人得意洋洋,“你们跑得快,老子可是冒着生命危险搜刮了半天!

  那堆骸骨底下,压着好几口大箱子,装的全是好东西!

  应该是那假河伯这些年搜刮来的,还没来得及用。”

  玉阳子也取出几样东西,放在桌上:

  “贫道也寻得几样。这玉瓶中是‘龙血丹’,以那黑鳞鼍龙精血所炼,对炼体颇有裨益。

  这几枚玉简记载的是一些水府修炼之法,虽非上乘,亦可作参考。”

  玄尘子眼睛都看直了,搓着手凑过来:

  “乖乖,发了发了!那王八死了还送这么大礼,够意思!”

  他一边翻检,一边啧啧称奇。

  忽然,他动作一顿,从一堆杂物中捡起一枚巴掌大的、通体漆黑的令牌。

  令牌正面镌刻着一个诡异的符号,那符号,陈无咎再熟悉不过,与江陵鼠穴、落霞川枯井、黑风岭阴眼处的邪异符文同出一源!

  反面,则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:尸陀。

  “尸陀洞的令牌。”

  玉阳子沉声道,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东西,“看来那伪河伯,果然与尸陀洞有勾连。那些贡品,那些祭坛,那些邪异的符文……都在指向这一点。”

  玄尘子脸色凝重起来:“这玩意留着是个祸害,扔了?”

  “留着。”陈无咎忽然开口。他接过那枚令牌,仔细端详片刻,“日后追查尸陀洞,或有用处。”

  玄尘子想了想,点头:“成,你收着。”

  众人又继续分拣那些宝物。龙血丹共有九枚,玉阳子提议按出力大小分配。

  玄尘子与清虚散人推辞一番,最后定下,玄尘子三枚,清虚散人三枚,玉阳子两枚,陈无咎一枚。

  陈无咎推辞不受,却被玄尘子硬塞进怀里:

  “少废话!你才修炼了多久?根基还需夯实,这龙血丹正合用!”

  那几株老参和玉瓶中的丹药,也大致分了分。

  至于那几块水府修炼的玉简,众人商议后决定抄录几份,各留一份参详,原本由玉阳子保管。

  分赃完毕,皆大欢喜。

  清虚散人更是抱着那几颗夜明珠,笑得合不拢嘴。

  众人又闲聊几句,玄尘子忽然收敛笑容,正色道:“老玉阳,老酒鬼,有件事得跟你们说一声。”

  玉阳子与清虚散人对视一眼,皆看出对方眼中的了然。

  “南下之前,我跟无咎打算先去一趟宝光寺。”玄尘子沉声道,“法明那贼秃,该还账了。”

  玉阳子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:“理当如此。慧光禅师不能白死,无咎师侄的清白也不能一直被污。”

  清虚散人难得收起嬉笑,灌了口酒,道:“要不要我帮忙?一把火把那破庙烧了,保准烧得干干净净!”

  玄尘子摇头:“不必。这是我师徒二人的事。你们伤势未愈,且回山好好养着。

  等我们料理了法明,再南下与你们汇合。”

  玉阳子也不坚持,只是看向陈无咎,目光深邃:

  “师侄,此去多加小心。法明此人,狡诈狠辣,切莫轻敌。”

  陈无咎郑重点头:“多谢师伯提醒。”

  清虚散人则凑过来,压低声音道:

  “小子,老子知道你现在修为大进,而且还有不少秘密,但记住,打不过就跑,跑不过就喊救命,反正你师父脸皮厚,不差这一回。”

  玄尘子抬脚就踹,被清虚散人笑嘻嘻躲开。

  又闲话片刻,玉阳子与清虚散人起身告辞。

  临行前,两人不约而同地多看了陈无咎一眼,那目光,复杂而深邃,却什么也没说,什么也没问。

  圣胎之事,他们心里已有答案。

  但有些话,不必说破。有些事,心照不宣。

  送走两人,玄尘子回身看向陈无咎,搓着手道:“收拾收拾,明天一早动身?先去宝光寺?”

  陈无咎摇头:“今夜就走。”

  玄尘子一愣:“这么急?”

  “法明多活一日,便是对慧光禅师的亵渎。”陈无咎目光平静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弟子已等得太久。”

  玄尘子看着徒弟那副模样,忽然笑了,笑得很欣慰。

  “好!那咱们就今夜动身!让那贼秃多活几个时辰,老子都嫌膈应!”

  ……

  夜色如墨,师徒二人悄然离开山居,消失在茫茫山林之中。

  他们的方向,是西北——宝光寺所在。

  身后,那处曾见证圣胎现世的山居,渐渐被夜色吞没。

  与此同时,长安,镇魔司。

  大殿内灯火通明,李靖端坐于案后,面前摊开着厚厚一摞卷宗。

 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发出有规律的“笃笃”声。

  那些卷宗,记载着近一年来,各地上报的妖异事件,一件件,一桩桩,看似孤立,却隐隐有一条线,将它们串联起来。

  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,一盘很容易被现在忙着和金刚司争宠的镇魔司忽略的棋。

  而那盘棋中,有一个名字,反复出现。

  陈无咎。

  李靖的目光,落在那三个字上,久久未动。

  圣胎……

  李靖轻轻吐出这两个字,手指停止了敲击。

  他缓缓靠向椅背,目光深邃如渊。

  殿外,夜风轻拂,灯火摇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