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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铁背苍狼王的阴影如同实质的黑暗,将整片石林坡地笼罩。

  陈无咎蜷缩在狭窄的石缝中,后背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山岩。他屏住呼吸,连心跳都被强行压制到最缓慢的节奏,整个人仿佛化为顽石。

  狼王的鼻息就在三尺之外。

  那沉重、滚烫、带着浓烈血腥与腐肉味道的气息,一波波冲击着石缝边缘。陈无咎甚至能听到狼王喉咙深处发出的低沉呜咽,那是猛兽在仔细分辨气味时特有的声音,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让陈无咎全身肌肉绷紧到几乎痉挛。

  他右手紧握锈剑剑柄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剑柄传来持续不断的温热感,那感觉很奇怪——不像是法宝被激发的灵光,倒像是某种……共鸣。

  与这片土地的共鸣。

  与这漫天弥漫的阴煞地气的共鸣。

  摇光……破军……

  陈无咎脑海中灵光一闪。

  他微微侧头,灵觉如丝般探出石缝,不是去感应狼王,而是去感知脚下这片土地。整片石林坡地的地气流动呈现在他们眼前,带着杂乱,污浊,以及沉沉的死意。

  但在这片死意中,有七处微弱的“节点”仍在挣扎着闪烁。那是师父布下的“七星锁妖阵”残留的阵眼。东北“天枢”、东南“天璇”刚被他勉强激活,西北“摇光”却已被彻底污秽,此刻正源源不断地从地底抽取着阴煞之气,反哺给这片土地。

  而那些阴煞之气……

  陈无咎的呼吸骤然急促了半分。

  那些阴煞之气的性质,竟然与锈剑剑柄传来的温热感隐隐呼应!

  “这剑……能引动此地的阴煞?”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炸开。

  就在这时,狼王动了。

  它失去了耐心。

  那巨大的前爪猛地拍在石缝上方的岩石上,数百斤的巨石轰然滚落,几乎将石缝入口堵死大半。碎石飞溅中,狼王俯下头颅,血盆大口对准了石缝深处。

  陈无咎看见那森白的獠牙在昏暗中闪烁寒光,看见喉咙深处凝聚的暗红色妖气弹。

  “北斗注死,摇光为引。”

  陈无咎心中大喝一声,锈剑在他手中开始剧烈颤抖。剑柄处的温热瞬间变得滚烫,那种奇异的共鸣感陡然增强十倍、百倍!

  以锈剑为中心,一道无形的波纹扩散开去。

  石林坡地之下,那处被彻底污秽的“摇光”阵眼,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死水潭,骤然沸腾!

  轰!!

  石缝周围,七处不同位置的地面同时炸开!粘稠如墨、腥臭扑鼻的阴煞黑气凝聚成七道粗大的气柱冲天而起,又在半空中相互缠绕、融合,转眼间化作一片覆盖方圆三十丈的漆黑煞云!

  这变故来得太快,太突然。

  狼王正要喷出的妖气弹被硬生生噎在喉咙里,那浓郁的阴煞黑气如同活物般钻进它的口鼻眼耳,腐蚀性的刺痛让它发出痛苦而暴怒的嘶嚎。它疯狂甩动头颅,铁青色的妖气从周身毛孔迸发,试图驱散这些污秽之气。

  但摇光煞气不同寻常。

  它是北斗第七星“破军”星力与地底百年积郁阴气、尸气、怨气混合的产物,专破生机,污秽灵光。狼王的妖气与之一触,竟发出“嗤嗤”的腐蚀声响,妖光迅速黯淡。

  更可怕的是,这煞云遮蔽了一切感知。

  视觉、嗅觉、听觉、灵觉……在浓稠如实质的阴煞黑气中,所有探查手段都大打折扣。狼王一时失去了陈无咎的踪迹,也失去了对麾下狼群的清晰感应。

  “吼——!”

  愤怒到极致的咆哮震动山林,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惊惶。

  而此刻,石缝之中。

  陈无咎的情况同样糟糕。

  引煞诀成功引动了摇光煞气,但作为施术者和媒介,他承受的反噬也最为直接。那些阴煞黑气无孔不入,即便他全力运转《北斗注死经》护体,仍有丝丝缕缕钻入经脉,带来刺骨的冰寒与腐蚀性的剧痛。

 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,嘴角溢出暗红色的血,但那双眼睛,却亮得吓人。

  机会!

  这就是他等待的机会!

  狼王暂时失去感知,狼群陷入混乱,而这片煞云,成了他最好的掩护。

  陈无咎没有立刻冲出石缝。他强忍着经脉中冰火交煎的痛苦,从怀中取出三样东西。

  一截虎骨。

  一张空白的黄符纸。

  还有一根藏在贴身处、用油纸仔细包裹的……银针。

  这是他在柳河镇超度亡魂时,从一位老仵作那里得来的东西。老仵作说,这根针曾钉穿过十三具横死之人的眉心,用以“定魂”,久而久之,沾染了极阴的尸气与怨念。

  至阳的虎骨,至阴的尸针。

  陈无咎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在黄符纸上。他以指代笔,蘸着精血,飞速在符纸上画下一道极其复杂、甚至堪称邪异的符咒,北斗禁术—阴阳逆冲符!

  此符需以至阳之物为基,以至阴之物为引,以施术者精血为媒,画成后能爆发出一次性的、混乱而狂暴的阴阳逆冲之力。威力巨大,但对施术者损伤极重,且极易失控。

  符成刹那,陈无咎左手握住虎骨,右手捏着那根银针,将画好的血符贴在虎骨与银针交接处。

  “阴阳逆冲,破!”

  低喝声中,他运转灵力,狠狠将虎骨与银针同时折断!

  咔嚓。

  轻微的碎裂声。

  下一秒——

  嗡!!

  一股无形却狂暴的波动以他为中心炸开!不是灵力,不是妖气,也不是阴煞,而是纯粹到极致的“混乱”!阴阳逆冲产生的混乱之力!

  这股力量与周围弥漫的摇光煞气碰撞,产生了恐怖的连锁反应。

  煞云开始剧烈翻滚、旋转,形成一个笼罩二十丈范围的混乱力场。力场内,阴阳颠倒,气息紊乱,方向感彻底丧失。

  狼王痛苦的咆哮声变得扭曲而断续,那些正在煞云边缘徘徊、试图寻找入口的狼群更是发出惊恐的哀嚎,它们发现自己的妖力运转变得滞涩不堪,连站都站不稳。

  混乱,极致的混乱。

  而这,正是陈无咎想要的效果。

  他的身影如鬼魅般滑出石缝,冲向煞云边缘,那群陷入混乱的狼群!

  锈剑在手,剑未出鞘。

  第一头妖狼,炼精化气初期,正茫然地在原地打转。陈无咎的身影从它侧后方掠过,锈剑剑鞘毫无花哨地抽在它的颈椎上。

  咔嚓。

  颈骨断裂的脆响被煞云吞没。妖狼无声倒地。

  第二头,第三头……

  陈无咎如同暗夜中的死神,在混乱的煞云中穿梭。他的动作简洁、精准、致命。每一次出手,都选择妖狼最脆弱的部位——后颈、脊椎、太阳穴。锈剑剑鞘在他手中,比任何神兵利器都更致命。

  不是因为剑鞘坚硬,而是因为剑鞘上附着的、与摇光煞气共鸣的那股力量。

  那股力量透过剑鞘传递出去,所触之处,妖狼体内的生机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流逝。

  没有外伤,没有流血,只有瞬间的僵直,然后倒地,气息全无。

  十息。

  仅仅十息时间,七头冲入煞云范围的妖狼,全部倒下。

  陈无咎停在煞云边缘,背靠着一块嶙峋怪石,剧烈喘息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,眼前阵阵发黑。

  阴阳逆冲符的反噬开始显现,他感觉自己的经脉像是被无数细针同时穿刺。

  但他不能停。

  此刻的狼王,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与痛苦中缓过神来。它毕竟是半步炼气化神的妖物,肉身强悍,妖力雄浑。

  摇光煞气虽然让它难受,阴阳逆冲的混乱力场虽然干扰了它的感知,却不足以真正重创它。

  它只是……愤怒。

  极致的愤怒。

  被一个炼精化气中期的人类逼到如此狼狈,麾下精锐在眼前无声死去,这是耻辱!

  “人类……你找死!!”

  狼王终于锁定陈无咎的位置。那暴怒的精神波动穿透煞云,狠狠冲击着陈无咎的心神。

  陈无咎闷哼一声,七窍同时渗出血丝。

  但他笑了。

  笑得冰冷,笑得疯狂。

  “找死的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右手再次握紧锈剑剑柄,“是你。”

  话音未落,他做了一件让狼王完全无法理解的事。

  他将锈剑,狠狠插进了脚下地面,那处被污秽的“摇光”阵眼所在。

  下一刻,他以剑为媒,将体内最后残留的、混合着“星元”秘窍灼痛力量与自身精血的本源,毫无保留地灌注进锈剑,再通过锈剑,狠狠“推”入地下的摇光阵眼!

  这不是引煞。

  这是……灌煞!

  以身为引,以剑为渠,将自己作为最后的“祭品”,将这片土地积郁百年的阴煞死气,一次性引爆!

  轰隆隆——

  大地开始震颤。

  整片石林坡地,乃至小半个黑风岭山腰,都在震颤。

  以锈剑插入点为圆心,地面如同波浪般起伏、开裂。更加浓郁、更加精纯、更加恐怖的漆黑煞气,如同喷发的火山岩浆,从无数裂缝中冲天而起!

  这一次的煞气,不再是气柱,不再是云雾。

  而是……潮汐。

  阴煞的潮汐。

  漆黑如墨的浪潮以无可阻挡之势席卷四面八方,所过之处,草木瞬间枯死,岩石表面腐蚀剥落,连空气都发出“滋滋”的哀鸣。

  狼王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。

  它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。

  真正的死亡。

  “不——!!”

  它发出绝望的嘶吼,铁青色的妖气毫无保留地爆发,在周身形成厚厚的护罩,四爪狠狠抓入地面,试图稳住身形。

  但,没用。

  阴煞潮汐如同海啸拍岸,狠狠撞在妖气护罩上。

  嗤——!!

  腐蚀的声音连绵不绝,妖气护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、黯淡。狼王庞大的身躯被潮汐推得不断后退,铁爪在地面犁出深深的沟壑。

  三息。

  仅仅三息,妖气护罩轰然破碎。

  漆黑的煞气浪潮将狼王彻底吞没。

  那一刻,陈无咎看到了狼王最后的眼神,那眼神里有愤怒,有不甘,有惊惧,还有一丝……难以置信的茫然。

  它至死都不明白,为什么一个炼精化气中期的人类,能引动如此天灾般的力量。

  潮汐席卷而过。

  持续了整整十息,才缓缓平息。

  当最后一丝煞气重新渗回地底,石林坡地已彻底变了模样。草木尽枯,岩石腐化,地面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缝,如同被巨兽的利爪反复撕扯过。

  中央处,铁背苍狼王庞大的身躯匍匐在地。

  它还没有死。

  半步炼气化神的生命力顽强得可怕。但它此刻的状态,比死也好不了多少。

  铁青色的皮毛大片脱落,露出下面溃烂的血肉。口鼻眼耳不断渗出黑血,那是被煞气侵入内腑的迹象。四爪微微抽搐,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。

  那双曾经凶威赫赫的暗金色瞳孔,此刻黯淡无光,只剩下最后一抹微弱的神采。

  陈无咎站在十丈外。

  他此刻的状态,同样糟糕到极点。经脉寸寸灼痛,灵力彻底枯竭,五脏六腑如同移位,视线已经模糊,只能勉强看清狼王的轮廓。

  但他还站着。

  用锈剑支撑着身体,摇摇晃晃,却终究站着。

  他缓缓抬起左手,手中捏着最后一张符——最普通的“引火符”,需要极少灵力就能激发。

  “该结束了。”

  话音落下,符纸燃起微弱的火光。

  他屈指一弹。

  火光划过十丈距离,落在狼王溃烂的血肉上。

  噗。

  微不可闻的轻响。

  下一刻,那溃烂的血肉如同浇了油般,猛地燃烧起来!摇光煞气侵蚀过的躯体,对阳火异常敏感!

  “嗷——!!”

  狼王发出生命中最后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嚎,庞大的身躯在火焰中疯狂翻滚、抽搐。

  火焰越烧越旺,渐渐吞没了整个狼躯。

  陈无咎静静看着,直到那惨嚎声彻底消失,直到火焰渐渐熄灭,只剩下一具焦黑蜷缩的巨大骸骨。

 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  那口气中,带着浓浓的血腥,和一丝如释重负。

  然后,眼前一黑向后倒去。

  昏迷前最后一瞬,他隐约看到三道熟悉的身影,正从山坳方向疾驰而来。

  师父……

  他嘴唇动了动,彻底陷入黑暗。